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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如蜕(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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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认识到了这一点,就和无限分手了。

许多人匆匆地走过弟弟身旁,千媚、无限,包括我的父母。弟弟不再把他们看作生活中重要的因素。他在经历了精神和肉体之旅之后,自以为对女人看透了,又回到他的朋友身边。但是这次他的友谊不那么牢靠了,他的朋友们无一例外地经商了,有开服装店的有开出租车的有开米行的有倒买倒卖的有开咖啡馆的,他们碰在一起谈的是怎样“轧冲头”怎样在米里掺砂子怎样让服务小姐在咖啡馆里展开魅力攻势。他们应该知道我弟弟的忌讳和隐痛,但是他们全然不顾,口沫横飞,斗志昂扬,豪情万丈。把我弟弟冷落得像个局外之人。弟弟感到了愤怒和惶急,对于在米里掺砂子等事他实在没有热情加以赞赏,对于做生意时的种种手段他厌恶、反对,但又懵懂得像个无知的孩子。他企图加入朋友们的谈话,但他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枯燥无味。在朋友们交流“生存经验”时,弟弟痛苦地认识到了他以前在商界里扮演的弱者角色,综观自己二十八年的生活,一直是受害人。

弟弟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愿望和父亲长谈了一次,他说服了父亲让他再次进入企业的管理层。跟以前他的一举一动一样,他没有明白自己最终需要的是什么。重新进入父亲的企业没多久,他又厌恶了商界的种种勾当。他整日无精打采,没有目标,他开始厌恶朋友对经商的热衷,朋友的兴高采烈让他如鲠在喉。曾经使他感到“幸福”的纯真的友谊发生了变化。

他与朋友终于分裂了。我现在不想详细地叙述那天在小酒店“老客”里发生的事。因为整个事情简单明了。他们在“老客”喝酒,朋友们一如既往地谈他们感兴趣的话题,我弟弟说谈些别的吧,谈别的吧。其中有一个外号叫“骆驼”的米行老板,说别的有什么好谈的,你要谈找女人去。二个人吵起来,“骆驼”愤愤不平地说摆什么老爷架子,我们爱讲什么就讲什么,你有钱去玩女人好了,在我们面前不要潇洒。谁比谁高明?你有资格限制我们讲话吗?弟弟把他的朋友一个个轮流打量过来,他看见是冷漠或故意的不在乎。弟弟就指指“骆驼”问你们都同意他的话?他的朋友们全都沉默,弟弟就明白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众叛亲离。弟弟悲愤地叫喊:“我是为了你们才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的”。“骆驼”红着脸反击道:“我们不承你的情。”

弟弟站在马路上抬头一望,只见满天的星星都向他兜头砸下来。他吓了一跳,赶紧躺倒在地上,星星们就在天上旋转起来。满天里都是星星旋转造成的光环。弟弟躺在地上想,他想他现在是条狗或者是条毛毛虫了,所以,不用多想什么,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弟弟轻松地在马路上打滚,他仿佛听见一个孩子在说:“妈,你看那个人。”弟弟一下子坐起来,叫道:“我不是人。”他解下钥匙扣上的指甲剪,费劲地切割手腕上的动脉,直至他觉得手腕在剧痛中豁然开朗而一片冰凉时他才满意地原地一躺。朦胧中想起了另外不相干的两件事。一件是在马路上追逐千媚,一件是跟无限夜以继日地**。他觉得现在的解脱状态与这二件事有些相像。他喜欢这样。

我弟弟割腕过后,愤愤然地在朋友面前炫耀起财富。他开着轿车撞来撞去,他一身的名牌,腕上戴着瑞士牌全金表。他上朋友家里去的时候带着贵重的礼物。总能叫朋友的妻子发幽古而思今,想入非非而不满现状。我弟弟在朋友的眼里看了如下的情绪:强抑的自卑,虚弱的愤怒,无奈的敷衍。弟弟的目的达到了,他乐此不疲,直至所有的朋友都老鼠躲猫似的躲着他。弟弟告诉我,他这样做“很舒服”。我陡然想起父亲大柳庄之行。感觉中是冥冥之手操纵着弟弟重复我父亲走过的路。接下来的事也证实了我的想法。

弟弟无处可去了,再没有人能把他连带着他的精神一同接纳下来。他如流浪儿一样回到家里,父母总是无条件接纳子女的。弟弟如绵羊一样的乖,他乖乖地吃饭、睡觉、上班,不酗酒,不骂人,不打架,唯唯诺诺。他天天吃早饭时向父母报告他夜里做梦的内容,他爱上了做梦。为了做一个好梦而不是噩梦,他煞有介事地每天晚上听一遍儿歌,念几首诗,看看幽默小说。早晨天很亮时候还在做梦,我父母常常在晨曦里听见他咕咕哝哝的笑声。因为做梦做得太多原因,弟弟却瘦了下来。母亲寻父亲说:“不会有毛病吧?”父亲看了看儿子,什么也没说,摇摇头。家里虽然能经常听见弟弟的笑声,气氛却诡秘而阴森。

弟弟陆陆续续地开始整理他的东西:书籍、照片、日记、信件。仿佛要总结或者回忆。但他整理的样子更像哀悼或者舔舐伤口。他在旧东西里面翻翻检检,把它的房间搞得灰雾腾腾,忽然他大声叫我了。他拿着一帧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个胖乎乎的十三四岁的男孩,表情黏糊糊地。弟弟一定要我猜这是谁,我猜不出。弟弟以前结交了很多朋友,因而他有很多这类照片,都是男孩子之间的依恋。他们都老实,穿着宽大的衣服,回忆中都有些胖乎乎的,弟弟说:“再想想,最胖的那一个。他在下雨天的时候老撑着伞站着我家门口等我。”弟弟把照片翻过来,上面写着很漂亮的两行毛笔字:弟留念。祝永远健康幸福。兄许福赠。我看见了这毛笔字,想起了一个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练字的男孩,一个下雨天老撑着伞站在我家门口的男孩。他平时不敢经常来我家,只有下雨天的时候,他才理直气壮地,很早就站在了我家门口。他这样做可以免去我弟弟撑伞的劳累,又可以搀着我弟弟过马路。我们家刚从大柳庄回来不久,弟弟老是不敢横穿马路。他战战兢兢地立在马路边瞪着眼张着嘴,就像一个梦游者。

弟弟的眼睛红了,他随即慌慌忙忙地到处找手绢。终于没来得及地用一件衣服捂住掉下来的眼泪。阿福在十五岁那年生了脑瘤死了,他的拮据双亲为此一贫如洗。那幅雨天等候的情景,那种男孩的固执的亲爱、眷恋,真诚的愿意付出,一去不复返。阿福死了之后,弟弟常常一个人坐在阿福的座位上伤神。我说的是曾经。阿福死了那么久了,有那么多年不再想起他。弟弟大约没有必要现在这么伤心难过。红红眼睛是最大极限了,可他用那件灰蒙蒙的衣服捂住脸哭了半天。我一想到是一个死人让弟弟恢复了神气,就浑身不自在。弟弟确实重复了父亲。父亲对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母亲那么怀念,想必也是对活着的人一次次地失望了。死去的阿福继续帮助着我弟弟。他让我弟弟振作了,原谅了伤害他的人——有了阿福的情意支撑,弟弟对别的不太在乎了。这是不是像身藏珍宝的人不在乎别人嘲笑他衣衫褴褛。弟弟如大梦初醒,神采奕奕,满脸红光。他在濒临绝境的一刹那得救了,精神如饥渴的鸽子寻找到了归宿。

弟弟的挣扎在我看来不啻于饮鸩止渴。但不管怎么说,他又充实了内心,对人生看上去又有了信心。阿福对于他的作用类似于护身符;这道护身符挂在他的嘴巴上。他说阿福家里很穷,所以小时候小学时不得不带着小弟弟。他拉着弟弟,弟弟身后拉着家里的小狗。弟弟朴素回忆感动了我,我想一个带着小弟弟和狗上学的男孩,心灵肯定是美的。我同时也赞赏了弟弟的审美力。他从众多的回忆里独排除这件小事——两句就说完了。足见弟弟审美的嗅觉有多灵敏。弟弟对美好的事物确实有着刻骨铭心的嗜好。他和阿福常常安静地坐在阿福家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枫树,很高大,秋天枫叶半红不红的时候,他们坐在树下,彼此沉默,世界变得若有若无了。树上掉下的东西分不清是鸟还是枫叶,时间如潮水一样忽来忽去,徘徊不前。弟弟感受到的是缓慢的、轻柔的动**。动**之中蕴含了憧憬和茫然的柔情蜜意。后来阿福死了,弟弟很伤心地一个人坐在树底下,那是初冬了,枫叶零落,被冷雨浸过的枫叶呈现浮肿的黄,就像阿福生病的脸。弟弟无可奈何地看着枫叶从树梢上滑落,想,这就是大自然给他的启示和安慰,死生由命的。弟弟看着满地的落叶欲哭无泪,如痴如狂。

弟弟找了个小女伴共同分享对阿福的回忆。他已不仅仅是回忆了,而是在享受那种伤感的情绪。小女伴很温顺,很听话,眨动着纯洁的大眼睛听我弟弟写着抒情长诗,肚子里转动着赶快结婚的念头。但是弟弟很自私,他把这个小女孩的功用限定得窄窄的,甚至除了手没有摸过别的地方。小女伴委屈死了,弟弟向她解释还没有发展到那么亲密的地步。小女伴用手捶着他,命令他快点发展。弟弟恐慌地想,天哪,我要结婚了。可是我有爱情吗?弟弟把这个难解之题告诉了某个昔日的朋友(他们虽然已没有了亲密,但还保持着藕断丝连的来往。弟弟看在阿福的面上,已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朋友对他的伤害),朋友叫我弟弟“干了她”。弟弟说这样的话就得结婚,朋友拍着弟弟的肩说你真老实,能赖则赖,赖不掉就结吧。弟弟回到原先思考的地方,发愁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福的。朋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费劲地告诉我弟弟他是一个大傻瓜。人家都不讲究的东西你还在讲究,不是傻瓜是什么?三年前男人热衷于找一个完整的姑娘,现在呢?你找到的姑娘都是失掉处女膜的,怎么办?你上吊去么?你要适应,就像做生意一样。这世界到那儿都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干了她没错。弟弟嘿嘿嘿嘿地冷笑了一通。回敬了朋友一拳,说我看你们越来越像一群动物了。朋友气急败坏地叫,谁不知道你跟无限,在厨房里也能**,装正经。弟弟红了脸,严肃而大声地说,我后悔了,我早就和她没来往了。

小女伴终于表现出厌烦,她轻轻地换上原来的本色,劈脸唾了我弟弟一口:“倒让你先提出分手?告诉你,要不是你有那么多的家产,我愿意花时间在你身上?神经病。”

弟弟向我发了牢骚,说那么纯洁的一个女孩子,说话那么粗俗;她的笑容和眼神那样美,可是内心里不存一点儿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只想让人早点“干了她”,达到结婚的目的。一个男人,不要谈精神或性欲,哪怕找一个稍微称心的女人怕也不容易。

失去了叙述对象的弟弟毫不沮丧,他把阿福的照片放大贴在墙上,放大了的阿福模模糊糊地笑着,眉目间越发黏乎乎的。这张照片是家里唯一不清楚的一件物品,但细想来,却是唯一清楚得要命的东西。如果在夜里,月光投射进来,你感觉到那游**在屋子里的那份清楚,会让你毛骨悚然。父亲提出了抗议,他说这样太不吉利,对他及母亲的身体影响不好,弟弟说你们不要烦我。除了你们,我最觉得亲的就是他了。父亲恼怒地揭下阿福的照片撕个干净,弟弟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说我早料到了,所以我印了许多。

父亲觉得父子两人的这场矛盾活像一场游戏。如果玩下去的话就越来越会喜剧化,父亲豁达地摆了手。他内心里对儿子早已失望,也早已驯服地听从了命运的安排。不过他还是叮嘱儿子,因为市场形势不好的缘故,应该多放点心思在生意上。你逃避到西藏后,企业的状况一直时好时差,很不稳固。昨天厂里跑走了两个技术骨干,还有一些做苦力的叫嚷着加工资。仓库里的材料失窃了许多。应付款无法还,应收款收不回。销售渠道有几条被别人拦截掉了。父亲唠唠叨叨地,十足是个上了年纪又不甘心的人。但他又说我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种种月季花,给它们浇浇水,捉捉虫。不用药水,用手一只只地捉下来。我到时候两脚一伸上西天,什么都不管,你好自为之,不要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叫弟弟过去摸他的身子,弟弟触手之处皆如嶙峋的山道。我父亲挣下上亿的财产,却落个皮包骨头,身上并没比别人多一两油水。

弟弟面临着的问题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这种现状令他感到窒息。如抓不住的剧痒,如哑巴想呐喊,如坠入黎明前浓重的黑暗。他摸过我父亲的身体后,就开始严肃认真地想一些事。他想如果阿福在的话,是不愿看到他现在这种样子的。为了阿福的在天之灵,他应该振作起来。但是弟弟转念一想,如果阿福活着的话,也像朋友一样嫌弃他呢?要是阿福也经商了,开个米行,会不会也在米里掺砂子呢?看来死也死的好处。死让人觉得有不可变化的稳固,因而过去了的事,无论在什么时候想起,都不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弟弟在工作上勤勉了许多,这令我的父亲欣慰。

临九六年的春节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弟弟接到了钟千里从外地打来的长途电话。钟千里先是无聊地谈起了女人,他说他所在的城市漂亮女人多得很,烦得他常常干咽口水睡不着觉。但是他不能去招引他们,他钟千里是有原则的。千里突然声调一变,激动得结结巴巴地说,这里有一笔大生意,人家要订一批电器产品,恰巧这人是他拜把子兄弟。

弟弟不置可否地扯开话题,弟弟并不傻。但后来的一个星期当中,钟千里每天打一个电话来,有时只是说他现在喝醉了,想哭。有时说他在看书,看《红楼梦》,一个星期后,他说再也不打了,电话费吃不消。他只是寂寞得慌,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情罢了。他住的旅馆里,客人们都是闹嚷嚷的,成天醉生梦死。看见他们,你会觉得人的一生就是乱糟糟的:肮脏的红地毯,昏黄的走廊灯,拖在地上的被单。到处有一股说不清的杂交气味,人来人往。房间里走出来的陌生面孔,不是昨晚那个人。昨晚那个走了到了什么地方去了?谁都不知道谁在干什么,他真的很想家。

弟弟后来就带着资金去了钟千里所在的城市,准备和他联手做下那笔据说百万元的大生意。我弟弟接到钟千里第一个电话就说这是天方夜谭。他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一直是一个谜。钟千里后来对别人说,他根本没有花力气去说服我弟弟。他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当我弟弟出其不意地打开他旅馆的房门时,他的构想才清晰起来,为了他父母,为了他自己无论如何要寻这个纨绔之弟的开心。

弟弟在临去的那天早晨坐立不安,情绪非常古怪,他为什么急急匆匆地去给阿福上坟?为什么把阿福的照片护身符一样帖在内衣口袋里?我把他的行为解释为恐惧的原因。他出现在钟千里面前时面色平静,举止稳妥。他把皮箱安置在角落。脱掉皮风衣,到盥洗室洗脸,方便。然后他坐在钟千里的**,脱掉皮鞋,穿上钟千里的拖鞋。这些动作他做得有条不紊,一气呵成。钟千里和衣躺在被窝里,有一刻钟他的脑袋被什么问题困扰而无法灵活转动,他显得有些呆傻,张着嘴,两只眼珠像塑料做的。他想这个老同学比预料的还要傻。

弟弟点燃一支烟,看着钟千里说:“我来了。”弟弟的神情掺进了丝丝凄凉。钟千里心里想:虚弱无能的人都是这样的表情,他盛气凌人地评价我弟弟:“你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

钟千里“呵呵”大笑,熏黄的手指间夹着香烟。他为我弟弟认真的态度感到好笑,他笑完了从床底下摸出一瓶白酒:“喏,喝完它。我看见你这样子感到由衷的高兴。你父亲没白养你这小赤佬。”钟千里喝了白酒,开始挑衅:“说老实话,我真羡慕你,老实、天真、幼稚。而且有一个好爸爸。你那好爸爸干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积下一笔资产,为的什么?为的是给你铺平道路。我呢?我那好爸爸只会吃安眠药。”弟弟说:“你妈一个人了,你要多回去。”钟千里打断我弟弟的话:“不说这个。你跟千媚的事我都知道,你没有上她的当,很好。这小婊子,她在玩弄你。”钟千里狡黠地看着我弟弟,希望他脸上出现难过的神色。但弟弟淡淡地动了动脑袋,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钟千里站起身,煞有介事地伸个懒腰,说:“不能再喝了,我喝醉了,胡言乱语了。”钟千里不再理会我弟弟,一只接一只地朝外打电话,有半个多小时,他的手没有离开过话筒。他告诉我弟弟,刚才与他通话的人都是他的拜把子弟兄,明天他就带我弟弟去谈那笔生意,让我弟弟在春节前签下那笔生意的合同。他问我弟弟此行带了多少钱,弟弟如实地告诉他带了三万元,钟千里面色冷淡,似嫌不足。但随即他又释然地说:“多是多用,少是少用。就看你这小子是不是有运气吃下那笔大生意。”睡觉时他问我弟弟:“要不要找个姑娘陪陪,旅馆里多的是。一百元一个。”我弟弟毫不气恼,应说不需要。钟千里沉默了半天。

我弟弟接下来的日子是这样度过的:他像一只羊似的被钟千里牵着,到处请客送礼,拜见钟千里的结拜弟兄们。他的结拜弟兄们成分复杂:有干部、有无业游民、有当兵的、有派出所的、有摆摊做买卖的,还有自称是黑社会的。他们在舞厅里搂着女人,在旋转的灯光里跳得影影绰绰时,弟弟替他们怀里的女人付小费。钟千里今日要求他买手表,明日要求他买洋酒,弟弟一一照办,很顺从地、很平静地、几乎有些麻木地,又好像是个局外之人,弟弟打着呵欠付出各种费用,还得听钟千里的高谈阔论,钟千里向人这么介绍我弟弟:

一个好人,一个和我格格不入的人。他家里很有钱,所以他将来什么都不会缺乏。因为缺少生活磨炼,所以他至今是个好人,对生活抱有热情。我们欢迎他讲讲他父亲坐牢的事,很感动人。或者请他讲讲大柳庄的事,也很好听。

一个星期后,我弟弟告诉钟千里,他只剩下三千元了。钟千里两手一摊,无奈地说:“我为你尽心尽力了,求爷爷告奶奶,看上去签合同有些难度。但是我告诉你,只要肯花钱,没有做不成的事。你回去拿钱,我在这里等你。弟弟说签不成就算了,明天你和我一起回去过年。钟千里说,我?回去过年?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我娘又在找人嫁,我看她有希望嫁个有钱的老头子。弟弟说不要那么心狠。钟千里一把搂住弟弟的肩膀,感叹道,唉,你是越来越会说风凉话了,今天最后一晚,走,我们喝酒去,我请客。

经过审问,没有确定我弟弟的罪名。但因为要过年了,人人都显得心不在焉。派出所的人把弟弟暂时关在拘留所里,说要把问题搞搞清楚。这样,我弟弟就在拘留所里待了一个星期。他的裤带没有了,只好蹲着,两只手放在身后不许动,连睡觉都只好蹲着。吃的是难以下咽的粗米,每顿有一碗“白菜汤”。有人哭泣有人咒骂。只有我弟弟不发一言,他经常把阿福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浏览一遍。他夜不能寐,通宵达旦地醒着。他想起了父亲曾经也是这样在监狱里坐着,通宵达旦,没有尊严因而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欲望,如初生婴儿一样无牵无挂。父亲在百无聊赖中定然把许多的人过滤了千遍万遍。当淡漠了仇恨、厌倦了思念后,最能支撑我父亲精神的,可能是他从未真实过的母亲。我弟弟经过数不清的失望和退让,阿福是他坚守的最后一个堡垒,他相信是阿福让他坦然地踏入钟千里设下的骗局,然后再原谅了他。

弟弟彻底解脱了。他平静而豁达,过了一个星期,他从拘留所里出来,到钟千里住的旅馆去了一趟,如他所料,钟千里逃之夭夭。我弟弟替他付清旅馆费,剩下的钱够买一张火车票。

弟弟回来了,我家和钟家的恩怨结束、幕落。弟弟一踏进家门,父亲就指着他说:“你又吃亏了。”弟弟说:“让我吃最后一次亏吧。”父亲欣慰地看到儿子又像小时候那样聪明和充满进取精神了。

我父亲于公元一九九六年的夏天中风病故。他总算死也瞑目,我弟弟已经能轻松地胜任了工作,大到签订合同组织生产,小到扣掉工人的一个加班费。彻底解脱后的弟弟,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像他六岁时交换于寡妇的耳环一样——弟弟还原了。这样一个把商界看作丑恶的人,与之美好概念相对立的人,最后在商界努力耕耘了。这就是弟弟的耐人寻味之处。弟弟的生活在后来是很圆满的,年轻有为,事业有成,他的身边,朋友和美女熙熙攘攘,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是的,结局很圆满了。弟弟在最后终于显示了他的聪明,选择了他如今的选择,他成长了,令人信服,你将看见资本在我弟弟的手中得到进一步的积累。弟弟在艰难的成长过程中明白了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需要的。他知道人生是从山巅上朝下滑落的过程,他没有粉身碎骨已是万幸,有阿福的照片为证,他的内心还是保持着对美好人性的追求,有些无奈,但决不脆弱。他还知道,人生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于不得不做中勉强去做,是毁来;于不得不做中做得很好,是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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