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人(第7页)
他拍拍凤毛的肩,让凤毛走过去。于是凤毛在董长根的注视下走过了秀园,走到秀园那边的巷子里去了。她转过身朝董长根挥挥手,董长根也朝她挥挥手。董长根放下手,不悦地想:一个生活很糟糕的女人!他不喜欢和生活很糟糕的女人打交道,这种女人一旦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将带给他无穷无尽的负担。
再说凤毛,她一走到董长根看不见的地方就倚到了墙上,大病初愈一样浑身乏力。现在她清醒了一些。今晚她是失望的,但办公室里显而易见的暧昧气息让她还存着一点希望,使她鼓起勇气不去否定刚才的行为。她想:滚他妈的道德!
一阵风带着雨丝猛刮过来,路灯好像晃**了一下。她抬眼四下里一瞥,打了一个冷战。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秀园在西北方向伫立着。凤毛抓紧她的包,“踢踢踏踏”地小跑起来。
凤毛凌乱的脚步声引起了一个男人的注意。于是我们转到另一个与凤毛有关的场景。
他的外号几乎是信手拈来的——一米六。
一米六的脆弱是工地上的笑柄,没有一个男人会这样脆弱:他不敢做梦,任何梦都不敢做。如果有一夜做了梦的话,他早晨起来必定磨刀。刀整夜整夜地放在他的枕头底下,做一次梦磨一回,做两次梦磨两回……你想想看这把刀有多快?有一次,工头从他的枕头底下拿出这把刀,对他说:“一米六,你要这把快刀干什么用?你也配用这么快的刀?我看你不如揪根树枝磨磨。你这样的人,不是我看不起你,给你配个好女人你也玩不起来。”
工地上干活的人都是一米六的家乡人,家乡人的亲戚基本上也是一米六的家乡人,这个城市里有许多一米六的家乡人,他们或在工地上干活,或在饭馆里、工厂里、菜市场干活。女人都老实,男人们都不怎么安分。一离开土地,女人们就管不住男人啦。男人们嫖妓、滥赌、偷盗。这三样中,尤以偷窃最盛。他们偷自行车、摩托车、阴沟的盖子,有时还会进入人家的屋子里偷东西。如果被别人发现,他们就大模大样地说:“哎呀,走错门了。”他们对受害者不具有人身危险,他们不是专业扒手,不在公交车上或商场里挖人家的口袋,他们也不像有些新疆人,在大街上抢女人的包。他们偷东西有点业余爱好的意思,有点调剂生活的意思,更有一层意思:这是勇气的证明。偷一辆自行车,大至等同于部落里的勇士割下敌人的一只手指,偷一辆摩托车等同于割下敌人的脑袋。
一米六从来没有偷过任何东西,他所有的家乡人都知道:一米六不是不想偷,他是不敢偷。一个连做梦都害怕的男人,他敢偷东西?
一米六知道家乡人对他的鄙视,他决定先偷一辆自行车再说。那天他在一家超市门口打开一辆自行车锁,骑到马路对面时回头一望,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失去自行车的地方发呆,他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他把自行车放到一条小弄堂里,然后他就坐在超市门口看那个女人来来回回地找寻,他很欣赏这个女人脸上受伤害的表情。人在遗失东西的时候是脆弱的,这个女人也是这样,她脸上的脆弱打动了一米六,他第一次觉得有人比他更弱。他坐在那儿一直到那个女人离开,他才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里去拿自行车,这件事给一米六一个经验,那就是,只要想做一件事,就会轻而易举地做成。
一米六在偷这辆自行车的前面,曾花了一些时间察看地形,还花了一些时间观察骑车人的表情,他发现所有人都不是好惹的,直到那个被他偷了自行车的年轻女人出现。应该说,这个女人看上去也是不好惹的。问题是,一米六与她冥冥之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看得见这个女人的脆弱。这个女人长着一张清水样的白果脸,五官都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她走进超市的时候,一米六就看见她有点心神不宁,她站在人行道上,把手放在胸口上,大大地喘了几口气才走进去。等到她出来,一发现自行车没有了,那张白脸立刻灰了,连嘴唇都灰了。然后她就拼命地找,一只手捂住嘴,好像无法接受事实的样子。这时候,一米六已经从马路对面过来,坐在超市的门旁,贪婪地欣赏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他头一次尝到猎人的滋味,虽然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但他已经极大地满足了。这一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米六的家乡没有这种淅淅沥沥的绵长的小雨,他从来没有在这种小雨中思考过,观察过。腻人的小雨并没有妨碍一米六的嗅觉,他嗅到这个女人有一刻内心十分沮丧,沮丧到几乎丧失了信心。一米六回来以后一直回味那个女人到达极致的沮丧,他信心十足地想:“哼,女人啊!这就是女人。女人就是这种样子。”
一米六偷自行车的壮举很快便被他的家乡人忘得一干二净,他又是原先那个被人嘲弄的一米六了,于是一米六又开始游**在大街小巷。有一天,他走过秀园,看见了那个“勤奋”烟杂店,同时他也认出了那个女人。一米六欣喜若狂,他终于找到一件有价值的事做了。
这个城市真小,要不就是凤毛活该倒霉。
不管怎么说,凤毛这时候紧张地在小巷子里小跑起来。这一带的小巷子有个特点,巷子里几乎没有一扇门,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之间狭窄得仅容两个人通过。凤毛一路跑,一路耳听四周的动静。突然她听见背后响起脚步声,轻而快,就像是她鞋子的回声。她不敢回头张望,生怕一回头就看见一张狰狞的脸。她心慌着,所幸脚是快的。飞快地出了小巷地带,看见新村的万家灯火,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朝后面抗议地一回头,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老房子的阴影下面。她觉得有点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正是一米六,他在夜里又游**出来了。他是这个城市里真正的孤魂野鬼。正要路过秀园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女人在前面慌慌张张地跑。他喜欢看见别人的恐惧,他想知道这个女人害怕什么。于是他也跟随着女人跑起来了,他惊喜地看到女人更害怕了。他一路用脚步声吓唬着女人,出了巷子他就不追了。那女人回过头,他认出是开小店的女人,也是被他偷走自行车的女人。一米六站在巷口不动了。后来,他慢慢地蹲下来,看着凤毛消失的地方,他感到身体像腾云驾雾一样。
菲菲进了梦乡。凤毛搂着女儿,看她的脸上升起了两团粉红的云,嘴唇也在酣睡中变得艳红。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得入了迷,这样可爱的色彩只能在菲菲睡眠中才看得到。她是个营养不良的孩子,醒来后,满面的红润会慢慢地消退掉,嘴唇也会恢复到原有的淡红。
柴丽娟在床的那头幽幽地咕哝:“你有个孩子呢,我还没有呢。”凤毛没好气地顶了她一句:“谁让你不生的?”柴丽娟沉默了,然后说:“你今晚火气好大哦!告诉我,谁让你生这么大的火?”凤毛叹了一口气说:“唉,天气不好,心情不好,生意不好……”柴丽娟把声音放低一点说:“你这个人不安分。一个女人,该做人家老婆的就做老婆,该做人家二奶的就做二奶,要求不要高,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凤毛说“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我看你未必这样想得通。”柴丽娟摇摇手,说:“我认定了一件事就不变了。你是个白骨精,会变来变去。”凤毛说:“我还算年轻。女人到了四十岁就走下坡路了。我还有十年的时间,就是不安分,也只是十年。”柴丽娟说:“行了!你是什么人?我也不安分过的,现在不是安分了?”凤毛说:“其实,我要求并不高,算不上不安分。”柴丽娟说:“菲菲的爸爸有什么不好?上菜市场买小菜,拿了钱全交给你,还给你搓洗短裤。我看你不如复婚吧。”凤毛说:“人家有对象了……挺漂亮的一个人。那天我在路上看到他们了,下着小雨,两个人撑着一把伞,搂得紧紧的。”
柴丽娟想起当初被她扔掉的丈夫,淌起了眼泪。她淌眼泪的原因是她前夫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她给他钱,找他睡觉,他自尊心很强的样子,说,我不认识你。柴丽娟红着眼睛,动静很大地下床,到卫生间去处理脸面。再回到**的时候,她出其不意地说:“董长根今天找你了吗?”凤毛不说话,她就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我没猜错。”
过了一会儿,她从卫生间里出来,对柴丽娟说:“晚上打烊过后,我到董长根办公室里去了。他值班。”上了床,她继续说下去:“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柴丽娟打断她,说:“你不要总是责怪自己。你只是没有经验,多玩几回就成熟手了。”凤毛躺下来,说“他会怎么想我?”柴丽娟说:“他会想吗?他一到家里就把你忘干净了。男女的事,谁先忘了,谁就得胜。你也别太在乎,你是一副福相呢,有后福。你看你的脸,颧骨一点点大,简直看不出来,这就是福相。你看我,颧骨这么高,注定要守空房。”
说完这句话后,两个女人再也不想说话了,今天的谈话空落落的,世界真大,什么样的豪言壮语都会失踪,何况两个女人的感叹?她们一声连一声地无聊地叹气,不知什么时候都睡着了。夜晚,关了灯以后,屋子里并不会完全安静下来,墙壁上还有白天和灯光留下来的残余的荧光,各式各样的家具也会释放出白天接受的响声。总而言之,女人不安静,世界不安静。这两个女人在鬼魅的轻响里睡着,睡在枕头上,自己更像一只大枕头,拙而性感。
翌日清晨,凤毛带着菲菲先起来梳洗。她一边给菲菲扎小辫一边哄话:“给我们菲菲扎好漂亮的小辫子。菲菲好漂亮哦!菲菲长成一个大美人。菲菲嫁给一个百万富翁……”她从镜子里看见对面墙上挂的日历还是昨天的,一回手,就把日历撕了。今天是星期五。
柴丽娟躺在**叫:“凤毛,夜里回来当心点。包里不要放钞票。你应该买辆自行车了,走路的女人容易出事。”
凤毛把菲菲送到幼儿园,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让她下午到幼儿园去接菲菲。母亲照例要在电话里埋怨两句:“现在的女人真是不知道怎么做女人,我那时候一个人就拖大了你们几个……也不显得如何慌忙。”
她现在这么啰唆,倒是显得很慌忙。她一辈子自以为好强,其实也是个小女人。是个怨气冲冲的小女人。她让世界听到的音量总是最高的。
凤毛把店铺门打开。老天爷阴沉着脸,灰暗的云层里头透不出一点让人欣喜的光辉。凤毛仰头看看天,想:明天会是好天吧。我和天打个赌,明天若是出太阳的话,我的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过。若不会出太阳,我的日子就不会好过起来——反正也不怎么好过。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辆摩托车咆哮而来,在小店门口戛然而止。这么气派,正是董长根。他从车子上下来,再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很夸张地,这是他一向的做派。凤毛拿了一块抹布擦柜台,头不抬地问他:“还是要那种烟吗?”她忽然觉得疲惫,想打哈欠,就掩住嘴巴打了一个哈欠。董长根不说话,从小边门里钻了进来,站在凤毛身后,关切地问:“要不要进货了?”凤毛回答:“不需要,生意不怎么好。”董长根迟疑了一下,说:“你总是这样不行的。这样吧,我让老单退还你两个月的租金,你到别处去做。”凤毛不说话。董长根一眼不眨地看看她,显得多情地说:“你这个人,该说的不说……你是不是想说,找不到工作。唉,谁让我碰上你这么个人,我来替你找找看吧。”董长根的语气中带着故作的欣快,他是想让凤毛高兴起来。凤毛心情淡淡的,低了头说:“谢谢你,我总是麻烦你。我不想到别处去找工作了,到处都是一样的。”董长根有些失望,在凤毛身后转啊转的,转了一阵,向凤毛要了两包烟,走到外面,回过身,对凤毛说:“再给我拿两包。今晚我替小刘值班,这小子一大早打电话请假,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今晚我值班。”
两个人同时把眼睛看了别处,愣了一会儿,时间若有深意地“咣咣”而过,响得令人发愦。一时混浊,一时又清明起来,两个人再次相看一眼,风平浪止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董长根开着摩托车走了,凤毛伤感起来,有理由又没理由的伤感。只是伤感。无可遏制的伤感,无边无际的伤感,小到针尖一样的伤感,微痛的伤感,肢解的伤感,伤感到不能呼吸,伤感到新生……凤毛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她有理由苦笑:人,都是寂寞的!寂寞时候的脆弱多数不可信。
凤毛打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到小店里。她得微笑,对顾客,要真诚地满足现状地微笑。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和后天是休假的日子。休假的时候,凤毛的小店会忙碌起来,胡老师的约会还在。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今天一整天凤毛都是忙碌的。晚上九点半,她把店门关了。走到巷子里,前面是秀园,后面是董长根值班的派出所。秀园黑黝黝的像个无底深渊,派出所里有明静温暖的灯光。秀园让她害怕,派出所里的灯光更让她害怕。两者之间,她更愿意选择秀园。就是说,她想回家,她的灵魂深处选择回家。
她无比勇敢,轻快地向秀园的边门里跨出脚步。她跨进去了,即使在黑暗里,她还能分辨出里面的东西:南边的四棵花树,北边的铆钉大门。门边守着两头石狮子,一头雌一头雄。雄的玩圆球,雌的抱一头小狮子。她记得花树中有一棵是柿树,阳历五月份会开绿色的花,花瓣是绿的,花蕊是白的。像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还有一棵是石榴,也是五月份开花,橘红的石榴花形态如女人的裙子,风一吹,千百条石榴裙迎风舞动,要把男人一网打尽的模样,与柿子花恰成对比。她小的时候,还经常看见院墙上站着野鸽子,小小的头,走动的时候头颈柔媚地一伸一缩,脆弱,阔绰,娇气。
凤毛做梦一样走出秀园。且慢,她很快又要回来了。
她刚走到秀园东边的小巷子,背后就顶上了一把刀,她手脚一阵冰凉,脊背上一阵刺痛。她碰上打劫了。穷人碰到打劫是浪漫的,打劫让你恍惚觉得有许多钱。但穷女人是个例外,因为女人可以附着在货币上流通的。
凤毛知道打劫她的人一定是昨天跟踪她的那个矮个男人。
一米六为了今夜打劫凤毛精心准备了一番:洗了一个澡,在身上拍了一点痱子粉,穿上干净衣服,带上那把他放在枕头底下壮胆的快刀。最后,他穿上了一双增高跑鞋。这双跑鞋里面足足垫高了五公分,他第一次穿上这双鞋子出来的时候,遭到大家一阵猛笑,吓得他从此不敢穿上脚。所以,这双鞋子是他第二次穿在脚上,还是崭新的。昨天夜里他跟踪凤毛回来,就决定要穿这双增高鞋。为什么呢?因为他细腻地发现,他只要穿上这双鞋子,两个人就基本上一样高了。他认为自己在气势上已经压倒了凤毛,那么在身高上也不能输给她。他在夜色的掩护下走出工地,感觉良好,温文尔雅,像个旧时代的绅士,而且,他的内心活动从未有过地丰富。他看见两个骑车的孩子在一条四岔路口告别,他们说:“再见,小鸟!”一米六认为这句话太好了,他不停地大着舌头念叨这句话:
他慢悠悠地在夜色里逛到秀园附近,找个地方半藏着,脸上带着等人的神情。他一点也没去想今晚的打劫会不会失败,甚至没想过应该提防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