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小女人(第8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勇气高涨的一米六在秀园旁边的小巷子里劫持了凤毛,他成功了,他没遭到女人的抵抗。他把刀子更用力地抵住女人的背,命令她回到秀园前面的大院子里去,那里面一盏灯也没有,是附近最黑暗的地方。

他们来到铆钉的大门前,在狮子后面站下来,靠得很近,像一对需要交流的恋人。一米六问:“钱呢?”凤毛把包递给他。一米六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摸,说:“才这么点?你店里有没有了?”凤毛说:“全在这里了。今天的钱全在这里了。”一米六想了一想说:“你带我到店里去看看。”凤毛说:“那边有派出所。”一米六回答:“我不怕。我跑得快。”一米六说了这句老实话以后,不由自主地低头看看脚。他上过小学,在小学里是长跑冠军,每次比赛他总是光着脚丫子,怕把鞋子跑坏了。但是今天他穿着这么厚的鞋子,肯定跑不快。如果要跑得快,必定要把鞋子脱下来拿在手上,那样的话是很不方便的。

一米六打消了到小店去的念头,那里离派出所太近了,那地方也不够黑暗。

他拿了包,刀子还抵在凤毛的身上——是抵在凤毛的肚子上,凤毛倚靠在狮子背后,奴隶一样,几乎是仰面朝着一米六。一米六突然发现今天穿了厚底鞋是多么英明,穿了厚底鞋以后,他比凤毛还略高一点。用目前这个姿势**的话,是最恰到好处的。

他朝凤毛挪了挪,试探地靠近她。凤毛叫了一声,他做了个反常的举动:把包放到凤毛身上。凤毛没去接,皮包从凤毛的身上“扑”的一声掉到地上,声音来得突然,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黑暗里经常会发生这种情况:两个人躲在暗地里想干些什么,突然地上掉下来什么东西,把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皮包掉下来的声音还引起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注意。他路过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原本就想快点走过,突然听见石狮子后面一声鬼响,忍不住停下自行车,把头颈伸长了朝石狮子这里凝望。他只是尽力地伸长头颈想远远地看出一点什么,满足一点好奇心,并不想朝发出响声的地方挪动一步。片刻之后,他觉得已经对隐藏着的危险没有兴趣了,飞快地骑上自行车跑了。

凤毛清清楚楚地听见自行车来了又去了,她喉咙发干,一只手求救似的紧紧攀住石狮子。一米六撩起凤毛的薄毛短裙,短裙到了腰里又掉下来。这么一个小小的来回,凤毛的白短裤像一道光似的在一米六的眼前一晃。一米六停住手不动了,凤毛的白短裤似乎对他构成了某种威胁。他有限地思考过后,觉得应该对白短裤和善一些,于是他把手伸进凤毛的短裙里,放在凤毛的胯部,犹豫地抚摸着质地柔软的棉布短裤。

凤毛抓住一米六放在她胯部的手,把它移到耻骨处。对她来说,这并不是用污淖来了结污淖,而是期望保持那种类似于爱情的感受。她闭上眼睛,不想看见什么。这个举动是多余的,一米六的脸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楚。你把他想成胡老师也好,想成董长根也好,想成心目中的英雄心目中的王子,都可以。

一念之差,凤毛马上就后悔了,那只手一到了她的耻骨处就晕头转向,它开始撕扯她的短裤。短裤扯下来以后,它又粗暴地按住她的胸,把她死死地按在石狮子背上。不等凤毛完全感受到后背的疼痛,那只手又移到了她的头颈里,卡住了她的喉咙。凤毛用尽全力弓起一条腿准备踢人,没想到被对方先踢了两脚,这两脚够狠的,使她一时不能动弹。她感到男人热乎乎的身体开始进攻她,侵占她。她快窒息了,她想喊,喊什么呢?胡老师,董长根……不,她喊不出他们的名字,他们不能给她增加力量。她的手绝望地摸到了一样东西,是什么?是一头小狮子。原来,她是仰躺在那头母狮子背上。她摸到了小狮子圆滚滚的身体,想起了菲菲圆滚滚的身体,拼力一声大喊:

啊……

啊!她成功地喊出来了,震天一声。一米六方寸大乱,落荒而逃。

这园子又恢复了平静。凤毛仰靠在母狮子背上,对它充满感激之心。她手脚麻木,不停地喘粗气,无法平静下来。风一阵一阵地刮,抑扬顿挫地,浓浓淡淡地,似乎要刮到时间的尽头。头顶上面,是秀园的屋檐,屋檐上面,是暗灰色的天空,天空板结得就如一块无法开掘的土地。

刚才那一声喊,没有惊动任何人。董长根就在不远处值班,这一声喊也没有惊动他。

凤毛开始整理自己,衣服、包、脱落的一只皮鞋。她摸摸头颈里的一条黄金的细链不见了,就蹲下来到处摸索。她现在已经不害怕什么了,秀园和它夜晚的黑暗不会给她增加脆弱。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眼睛好奇地到处张望。她发现这里的黑暗是浅浅的,像黑色乔其纱,是半透明的。

她把项链放进包里,离开了秀园。她走得很慢,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到了家,凤毛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一直浸到她的喉咙口,她的身体变成一个小小的球,在水里漂啊漂啊。她把头仰靠在浴缸边上,睡着了。她又做梦了,她梦见她在浴缸里洗澡,一只硕大的灰白色的蝴蝶张开翅膀贴在天花板上,她的头顶上方。蝴蝶的翅膀是湿的,它努力着,不让翅膀垂下来。风在屋外吹着,把浴室里的玻璃吹得变了形,似乎马上它就要破窗而入。一只蝴蝶和一个女人,焦灼的无助的这一刻……

凤毛醒了,蝴蝶和风都不见了。她轻轻地擦干净身体,她的身体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丝绸一样的光泽,它是无辜的。

若干年前,凤毛在公交车上被人从后面掀起了裙子。有一次她被人偷看了洗澡,还有一次她坐在电影院的座椅上,邻座的邻座那儿伸出来一只毛茸茸的手,放到她的屁股底下。清少纳言的《枕草子》第一二八章“羞愧的事”,一开首就说:

羞愧的事:男人的灵魂深处……灵魂深处都有值得羞愧的事,不过是男人对于这个世界更具有想象力,所以羞愧的事就多了。这是我们好心的推测。再朝深刻的地方想去,如果女人的想象力比男人更丰富,那么女人也可以干一些伟大的事,譬如发动战争,或者强奸。

凤毛洗完澡出来,坐在那儿。这下她觉得不再头轻脚重了,她从头到脚都均衡着,散发着不正常的活力。她的身体呐喊着,要为她的精神申冤。

她打了一个电话给柴丽娟,电话响了很长时间,说明柴丽娟是被她从睡眠里叫醒的。柴丽娟显得不情愿。“这么晚了还要出去?你太过分了吧?”她抗议,“你要到哪里去?好莱坞?巴黎?你一个人去好了。我非得去?”她从凤毛的口气中感觉到不安,“好的,我马上起来。”她想,老天,又发生了什么?

凤毛不过是特别想看看菲菲,一个人走在路上有点害怕,所以让柴丽娟陪着。柴丽娟说:“我建议你不要去打扰她们。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喝点酒。”凤毛说:“我想看她。”

结果也没有看成,凤毛在窗户外边哭了几声,拉着柴丽娟走了。她歇斯底里的样子,让柴丽娟害怕。柴丽娟想回去,凤毛不肯,凤毛想喝酒。柴丽娟就把凤毛带到一家熟悉的小饭店,叫开门,半掩胸怀的老板娘身上还带着床铺的味道。老板娘去睡了,凤毛自己拿了两只酒杯倒上黄酒,看了柴丽娟一眼,说:“今天晚上不会出事的。”

接下来的事大致是这样:

凤毛大嚷着要找胡老师,一定要找,谁都别想拦住。那么凤毛看见胡老师以后做了些什么呢?她愣了好一会儿,伸手向胡老师讨一万块钱。不,不要讨,是借。她听见胡老师说,什么钱不钱的,灌多了。她劈脸唾了胡老师一口,痛斥他是个小人,小人是没有性别的。所以胡老师简直不是个男人。

见过了胡老师,凤毛叫嚷着要见董长根。她还记着他今天是值班。柴丽娟跟在她后面,一个劲地央求:“凤毛,凤毛。不要去找男人,我借钱给你。”凤毛不听,熟门熟路地摸到派出所门口,捶门,把董长根叫出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凤毛一口唾到他脸上。凤毛今天真是豪情满怀。然后她哭了。

柴丽娟架着她朝家里走。柴丽娟夸奖她:“好样的。你这样做就简单了。我不喜欢那么复杂,我喜欢你这么简单。一简单,事情就容易了。”

到明天,凤毛一觉醒过来,发现是躺在柴丽娟的**。她浑身松懈,脑袋麻木,有些虚无。柴丽娟在厨房里弄出做饭的声音,隔壁人家传过来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传到虚弱的凤毛这儿,倒像是背景音乐了。

柴丽娟出现在房门口。

凤毛有气无力地问:“昨天我怎么了?”

柴丽娟说:“昨天你好可爱呵!”

需要说明的是,昨天晚上,董长根确实是被凤毛唾了一口,但胡老师的脸还是好好的。凤毛把一口唾沫唾到一个陌生人脸上时,胡老师正在被窝里张着嘴巴打呼噜。

所以我们不难猜测,凤毛和胡老师今后会怎样。只要凤毛想安定,胡老师会给她提供安定的机会。床笫间会不会再次发生悲剧,我们不清楚,但看凤毛会不会适时满足,会不会简单一些。

胡老师的约会还在那儿,就在今晚,秀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