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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人(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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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毛问:“怎样?”

董长根说:“不要怎样,和以前一样。你想想,我们能怎样?”

凤毛想,董长根的话是对的,也是错的。她现在只能认为他是对的。她把董长根送出门外。昨天夜里下了雨,今天的空气里一股湿润的气息。凤毛眯起眼睛,目送董长根朝巷子西面的大马路上走去,她看看空空的天和空空的巷子,心就像在某些夜里一样,寂寞得无以言说。

她回到小店里,饭菜原封未动地摆在那里,她斜着眼睛瞥了它们一眼,一点食欲也没有,坐在那里,不知道心里该想些什么。所幸的是,秀园里来了一支旅行团,一些游客向她的小店奔过来,买烟或饮料。她顿时手忙脚乱,把刚才的事抛到了脑后。

柴丽娟看看董长根的背影,再看看凤毛的脸色,开玩笑地把脸凑近凤毛的脸,仔细地观察凤毛的眼睫毛,她还用手去碰碰凤毛的眼睫毛,说:“从来没见过你的眼睫毛这么漂亮,又油又亮。一个女人,身上什么地方突然漂亮起来,肯定身边有情况了。我那时候,漂亮起来的是嘴唇,红得像化过了妆——其实没化妆。”

凤毛讥讽她说:“你那时候……什么时候?碰到香港人的时候?”她不理会柴丽娟,从柜台里取出一面鸭蛋镜,照照自己的脸,又放下了。这两天她手上忙着,心里也忙着,脸上灰灰的,嘴唇是淡红的,清水洗过一样。她不禁叹一口气。

“我是个骚女人,这么忙,还在惦念男人。”她凑近柴丽娟的耳朵告诉她,用的也是开玩笑的口气,但她说的是真话。

柴丽娟安慰她:“这很正常。”然后,她退后一点,以便观察凤毛的神情,她说:“董长根家里有老婆有儿子,夫妻关系很好,他老婆也是我的同学。有一次,一个女人告诉他老婆,说董长根老在外面调戏女人。他老婆说,我们董长根,工作忙,神经紧张,不过是借此放松放松。我不原谅他谁原谅他?”

凤毛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不过是寂寞。”

柴丽娟说:“真是这样倒好了。你今天这样想,明天又那样想了。今天要物质,明天又要精神了。凤毛,你这个人很难弄的,你比我复杂多了。我的生活很简单,我厌烦自己去辛苦赚钱,就靠一个男人养着。我对男人要的不多,就是钱。”

凤毛说:“女人对男人,要钱的时候痛苦,还是要精神的时候痛苦?”

柴丽娟说:“当然是要钱的时候痛苦。女人得到男人的钱时,同时也得到了精神。所以在男人那儿,钱等于精神,精神不等于钱。男人乐于给精神,不乐于给钱。但也有例外,譬如我,什么都有了,就是缺少**的温暖。”

凤毛说:“真是恬不知耻。”

柴丽娟捶了凤毛几下,不服地叫嚷道:“你骂了我多少了?以后不许这样骂我,听见没有?”

凤毛说:“好了,以后不骂你了。下午你给我去接一下菲菲……明天就不用你去了。明天是星期五,我叫我妈去接她回家。”

柴丽娟临走时,真心诚意地对凤毛说:“凤毛,其实我很佩服你的。你下岗的工资是多少?二百四。扣掉养老保险才多少?你这样还在不停地梦想。女人都爱做梦,你这样坚定的不多。”

柴丽娟走了之后,凤毛接到一个电话,是胡老师打来的,她很吃惊,不知道胡老师为什么给她打电话。胡老师说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请她后天星期六的晚上一起到秀园听评弹。他听柴丽娟说,凤毛就在秀园边上开小店。凤毛不解地说:“我以为你再不想和我往来了。”当然这也是一句问话,胡老师说:“凤小姐,我怎么会那样想?你身上有一种特质吸引了我,那就是你的独立和坚强。我崇敬这一点,我希望你不要嫌弃我,答应我。”凤毛说:“我靠小店养家糊口。”胡老师慌忙说:“不要马上拒绝我!我们可以晚点去,我等你打烊。好不好?你考虑考虑再回答我好不好?”凤毛说:“好的,我考虑考虑再回答你。胡老师,谢谢你,还想着我。”胡老师说:“不客气不客气,不必客气。但愿你不要认为我很无聊。我这个人寂寞是有点的,无聊是没有的……我真的很寂寞,凤小姐。”

凤毛挂上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叹完了她觉得心中很舒畅。然后她乐观地想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兆头。从今以后,生活也许会好起来。怎么个好法?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可以不必计较不知道。

这是星期四。上星期五晚上,柴丽娟给凤毛介绍了胡老师,这事情一晃过去了快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中,凤毛生活的重心是小店的营运,董长根也算是她的生活重心。她一开始并不敢存奢望,只是胡乱想想,胡乱做做春梦而已——拿董长根做梦总比拿胡老师做梦好。

今天,与往日不同。胡老师来过电话后,凤毛突然想起今天晚上董长根值夜班,这是他对她说的,也许含有深意,也许只是顺口言道。这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凤毛已经感到内心有一种力量升起来了,坚决、强悍、疯狂,就像她的离婚阶段,中了魔似的,只剩下一点点理智与外界脆弱地联系着,联系着的也就是日常生活中不可删除的皮毛。现在她又进入了这种状态。今晚董长根值夜班,她在盘算着,晚到什么时候打烊才好?太早不行,派出所里有闲人。太晚了也不行,太显山露水,毕竟董长根对她只是嘴巴上调调情。那么,秋天的夜晚,什么时候会安静到就如两个人的世界?

很快到了晚上,下午五点,秀园关门了。秀园一关门,巷子里萧条起来,小店就少有人光顾。今天没下雨,到了傍晚,天开始阴沉下来,满天的灰云,把星星全遮掩了。凤毛记得今天是农历十六,月亮最圆的日子。如果天上没有灰云,那会有怎样一轮明月?明月之夜,该会有怎样的浪漫心情?凤毛又想,就是没有明月,女人的心情也该浪漫的。就是没有好容貌好条件,女人也该是浪漫的。女人只要能吃饱穿暖,心情就该浪漫起来。

这时候去最好。早了有尘土之气,晚了有诡谲之气。秋夜的九点,清洁、神秘。

她朝巷子的西面走,她想,如果回家也向西边走多好?她就不用过秀园了,还能路过派出所。可惜的是,她必须向东走。

就到派出所了,看见栅栏里面的灯光,凤毛的心没有来由地一疼,这一停顿让她的思维略为清晰了一些,她手扶栅栏,苦思片刻,终于做出决定,不进去了。

她仿佛坚决地走向巷子的东边,走近秀园。这一次她比昨天更胆怯,甚至不能跨进门里一步。她在边门边徘徊,理智在秀园的边门处彻底崩塌,她对着那个空****的黑暗所在差点大叫起来。她回转身,神经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派出所,奔向她的董长根。

今晚董长根值夜班。所有的夜班都是寂寞的,董长根也不例外,打上几个电话后,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一本卷宗。屋子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屋子里每一种细微的气息他都熟悉,每一样摆设都经年不变。屋子就像他的老婆,与他息息相关,熟悉得让人有些厌倦,却让人无比依赖。

凤毛来敲门。她神情里有些粗野,与往常不太一样。董长根忽略了这一点,凤毛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很高兴。他拿出藏起来的好茶叶,给凤毛沏了一小杯茶,放在她的面前。茶香弥漫了一屋子,这是凤毛的感觉。她端起杯子,眼睛在杯子上面炯炯有神地盯着董长根。从出现到现在,她还是绷紧着粗野的神情。她告诉董长根,她非常害怕在夜里走过秀亭前面的大院子。董长根不能理解她的害怕,他不确定地低低地笑了一声,说凤毛可能小时候听多了鬼故事,或者她是患上了广场恐惧症,最好的办法是喝一点酒压压惊。

于是董长根又从文件柜的最下层掏出半瓶黄酒,给两只玻璃杯平均倒上,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凤毛。他是想发生点什么吗?不,他不想发生点什么。他如此大胆,只是自信能控制凤毛。他碰着了凤毛的手,凤毛的手冰凉,这让董长根的心多情起来,他差一点就要去捏捏那冰凉的手。不过他及时地咳嗽了一声,抑制住自己的欲望。

凤毛心绪不宁,迟迟不碰那杯黄酒。今天夜里,这个时候,因为有走投无路的感觉,所以她十分十分地渴望着。

看她迟迟不说话,董长根主动对她说:“真的害怕啊?那我送送你吧。”其实他不想送的,他怕一送就送个没完没了。但他又想把凤毛送走,她不说话,不喝酒,让人不快。

凤毛抬起眼睛,她抬起眼睛的时候让别人感到她的睫毛是非常沉重的:“我是想来看看你。”她说。她内心无法掩饰的紧张,使他也紧张起来。他决定和她说一些严肃的话。“你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坚强,勇敢,吃苦耐劳。我说得对不对?”他说。

董长根笑了一笑,凤毛跟着也笑了一笑,这使气氛更紧张了。这紧张的气氛像一把尖刀一样,逼迫着凤毛走到语言的悬崖边上。于是凤毛说了以下这些话:

不对,我一点也不勇敢。我告诉你一件事,我离婚以后,厂技术科科长想勾搭我,他总是打电话打到我车间里来,他工作是清闲的,所以每天给我打一个。他在电话里给我说什么呢?他总是在说,我想你,我想你。你的身体把我迷住了,我一定要把你搞到手,我们上床睡觉吧,你不知道我**功夫多少好……你看,我硬起来了,不信的话,你过来看看……

董长根热血冲到脸上,他开始兴奋,很配合地问凤毛:“那你一定很害怕是不是?”凤毛说:“是,我只是一个小女人,我害怕的东西很多。”董长根说:“从此以后你不要害怕了,有我呢。”凤毛说:“从来没有男人对我有过许诺,你是第一个。”董长根听了这句话,马上愣了。在本质上他是个好人,他不想让这场游戏进行下去了,他负不起如此重的责任,他有家庭。他叹了一口气,喝光自己杯子里的黄酒,问凤毛:“你喝不喝?”凤毛摇摇头,董长根一口又把凤毛杯子里的黄酒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凤毛就知道接下来的夜晚不是他俩共同的夜晚了,而是互不相干的。就是说,今夜已经结束了。

凤毛心里哭喊着,她的声音没人听得到。人生最大的悲剧发生于床笫之间。你的床笫或他的床笫,上了床的或没上床的。

他们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默然地走在小巷子里。董长根伸手摸摸脖子说:“好像飘雨丝了。”凤毛说:“啊,是在飘雨丝了。那你不要送了。”董长根站下来,说:“好吧,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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