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人(第5页)
以上一席对话是在凤毛和董长根之间进行的,他们刚认识了两天,已经熟悉到能这样说话了,可见他们是投缘的。星期一,凤毛去看了店铺,星期三早上八点钟,她就去做买卖了。下岗后,她给人家看守过五金商店,对买卖这一行并不陌生。移接手续办得很快,押金、半年的房租、库存商品的盘点、进货渠道的安排,有董长根在里面斡旋,凤毛觉得少了不少麻烦。
但麻烦还是有的。星期三,也就是凤毛工作的第一天,晚上八点刚过,天上飘着雨丝,凤毛看看巷子里渐无人迹,就落下门板准备回去。菲菲在柴丽娟那里玩,她要早点回去把她领回来。
她在店里略略收拾一下,拎起手袋,关上店门就走了。巷子里从东到西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灯光里纷乱地飞着小虫一样的雨丝,雨丝带着闪烁的光芒,像另一种狂乱的灯光。她一出门,就看见秀园那两扇笔直的开在路中间的门洞。从东边的门看到西边的门,两扇门之间就是秀园的大院子,里面黑黝黝静悄悄的让人想入非非。
现在起风了,风刮过巷子两边的墙头,把粉墙里面的树摇得呼啸不止。小雨中的风有些凉,隐隐约约让人感到冬天的气味。凤毛慢慢走近秀园边,她从两扇门洞望出去,看到对面的巷子里杳无人迹,一盏路灯亮在那里第二扇门外,黄着脸不怀好意地引诱她走过院子,这院子在夜里就变成了诡谲的深渊,深渊里头有着历代的孤魂,秀和她的秀才就浮在众孤魂之上。
凤毛回过头看看,身后的巷子里也杳无人迹。只有一株不知名的植物长在粉墙的砖缝里,开着黄花,在风里活了似地拼命摇摆。她一咬牙,走进门里面,刚想继续前进,她的心莫名地狂跳,脚也不听指挥地连连后退。退出门外,定定神,再一咬牙,冲了进去。她勉强让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其实这园子里的景物都是她熟悉的:南边的四棵花树,北边的铆钉大门。大门外守着两头石狮子,一雌一雄。雌的手里抱着一头小狮子,雄的手里玩一只圆球。这里丝毫没有怪异的东西,丝毫没有威胁她的东西,她还是万分害怕,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叫,回身就跑。向西跑出小巷子,走到灯火辉煌的大马路上,她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凤毛抱着菲菲上楼,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我挺不起腰杆。”
柴丽娟“哧哧”地笑起来。
这是凤毛碰到的第一个麻烦。她不是个胆小的女人,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对秀园的大院子感到莫名的害怕。这是一个无法对人言说的麻烦——她认为是一个女人的麻烦。女人的麻烦很多,包括月经、长头发、高跟鞋、菜场、妒忌、胆怯,等等。
夜里,情绪紧张的凤毛又做开了梦。
她在秀园里,站在绣楼上。陈旧不堪的绣楼,是秀曾经梳妆过的地方——不会超过三次。夜里住进去时一次,第二天早上一次,投水前一次。投水前她肯定会做一次,这就是长发的麻烦。屈原屈大夫也是长发,他投水前不会梳理头发,他满腔悲愤化作惊心动魄的吟哦。绣楼上的窗子挂着薄如蝉翼的竹帘——这是个象征,因为从这竹帘里望出去是一览无余的,却比什么都不挂更含有某种意味。从绣楼上看下去,大门外是青石板的巷子,大门是关着的。她听见大门外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凤毛,凤毛。”一个陌生的声音。
她去开门。开门的时候,她走过一段非常复杂的路。走过的路计有:青石板路、鹅卵石路、土路、碎石子路;她走过的桥计有:拱桥、曲桥、直板桥、廊桥;她看见的屋子计有:正厅、轿厅、卧室、闺房、偏房、书屋、饭厅、米仓;她看见的花草树木数不胜数:柳树、桂树、银杏、石榴、桃树、蜡梅、芍药、紫藤、竹、兰花、书带草……都是一些具有妖娆姿态的树木花草,是可入诗入画的。
她终于走到大门边,门开了,她首先看见是一个静悄悄的略略透光的夜,昏黄的路灯亮在那儿,不怀好意地腆着脸。她把目光移到呼唤她的那个人脸上,她看见了谁?她看见了另一个凤毛。
凤毛做完这个梦就醒了,浑身吓得汗淋淋的。她不知道董长根要把谁“赶走”?也就是说,那个将被赶走的“她”到底是谁?她想起小时候,有一个邻居阿姨会详梦。她也是个特别奇怪的人,她只给女人详梦,人家说她给男人详梦就不准。譬如说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做了同一个梦:在什么地方大便或者小便。她对那个男人和女人都这样说:“不出三天,你要破一点小财。”三天中间,女人必定失财,男人却好好的。这个会详梦的女人很不幸,她的儿子溺水而亡,丈夫怪她是克死儿子的命,无论如何跟她离婚了。她到晚年时,经常到小菜场去捡菜皮吃,一边捡一边对自己说:“世界上的菜,最好吃的是菜皮。”这里,谁家女人埋怨丈夫让自己受穷,别人就对她说:“世上的菜,最好吃的是菜皮。”意思是叫她知足。
凤毛试着给自己详梦。在这个过程中,她有些厌烦自己,没有足够的理由,就是厌烦自己。头晕、恶心、腹胀、眼花,既像妊娠又像醉酒。
那为什么梦见董长根呢?她再三拷问自己,她对董长根有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拷问结束,回答:有。
星期四,凤毛上班的第二天。一大早,董长根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戴着一副墨镜,倚在柜台上,眼睛在墨镜后面直勾勾地打量凤毛。凤毛说:“我昨天下午没看见你。”他说:“我带人执行任务去了——区局里的任务。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打烊的?”“八点半吧。”“有没有坏人跟踪?”“谁来跟踪我?我这种人,一没钱二没色。”“谁说的?你是个漂亮女人。漂亮女人就是最大的资本。”“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你不要和我说话了。”“不行,我一定要缠着你。”
这是凤毛认识董长根的第四天。他们认识了两天就肆无忌惮地说一些话了。
有一点凤毛是清楚的:董长根对她有“意思”,为此她感到高兴。同时她又很奇怪,董长根喜欢对她说一些意味深长的话,除此之外,他显得非常谨慎。看来,他更愿意用语言引逗凤毛。
董长根和胡老师不同,他不是容易被女人惊吓的男人,他对女人有一种指挥权,这种指挥权来自于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来自于他身上隐约的汽油味,还来自于职业所形成的肃杀之气。他做事和说话都是不急不躁的,仿佛成竹在胸,对这个世界已经掌握了许多。
凤毛对他持观望态度,她认为自己还是个具有“道德”的女人,虽然胡老师曾经在这方面否定过她。如果董长根直截了当地勾引她,那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说:“我不是那种女人。”但接下来怎么办呢?接下来一切听天由命吧!如果董长根穷追到底,她决不想当一个意志坚决的女人。
董长根还在问:“你有一个女儿叫菲菲吧?你回去这么晚,放在谁家里?”凤毛说:“放在柴丽娟家里。”董长根说:“给我拿一包烟……柴丽娟这个人心地是不坏的,但你最好不要和她搞在一起。”凤毛想,为什么男人们对柴丽娟表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却不允许他们的女人和她往来。凤毛说:“我知道了。”董长根再一次意味深长地看看凤毛,对凤毛的顺从表示高兴。他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角上,这个无意中的姿势突然深深打动了凤毛,于是凤毛讲:“我昨夜里做梦梦见你了。”董长根已经朝所里走去了,他们说了许多话了,调情该结束了。所以他头都不回地说:“梦里头我没对你干什么吧?”凤毛听出来这并不是一句问话,不需要回答。她定下神来仔细回想董长根的言行举止,觉得他有点不可捉摸起来——男人和女人一样也有不可捉摸的地方。
但在董长根那一边,事情就是明朗的。他一本正经地抽着烟回到所里,这个地段是一个太平的地段,除了居民的自行车经常被外来民工偷窃外,一年到头,地段上不大有恶性事件发生。只是最近,区里搞大规模的拆迁,工地上常有外地民工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事发生。当然他也有忙的时候,那是区局常有任务派下来。区局的一把手常说:“董长根呢?叫董长根过来。这家伙!”每次任务他总是完成得很好,从不拖泥带水。他坐下来,眼睛落在玻璃板下面,他的老婆和儿子正互相搂着头颈冲着他笑哩。他在这儿忘了凤毛,他有他的工作和家庭,凤毛不过是一个渴望受他保护小女人,在他的生活中,他不止一次地碰到过这样的女人——都是些好女人,他和她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不可收拾的事情,一男一女调调情是无伤大雅的。
到中午,董长根走出派出所的院子。这时候,他又想起凤毛了。他站在大门口朝凤毛的小店望去,看见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两只手撑在柜台上,不停地要凤毛把柜子里的东西拿给他选择。柜台是低低的,空间又小,凤毛每次拿东西的时候总要弯着身体,头偏向一方,这是个委屈的受难的姿势,让她显得紧张而局促。她的清水白果脸再也不干净了,脸上面红一块白一块,额头上水汽氤氲,像被酷夏的太阳晒了半天。
“是个外地民工,也许是个‘踩点’的小偷,这两天你要当心一点。”董长根关照她,很真切。
凤毛说:“我不怕他,他比我矮呢,看上去一米六还不到。胳膊也没有我粗。”
董长根说:“这种体型犯罪的不在少数。”
“你也不喜欢外地人?”凤毛想起胡老师曾经对她说过,他不喜欢柴丽娟,不喜欢白居易的诗,不喜欢外来民工。
“不能一概而论。”董长根回答。这个回答很称凤毛的心,因为凤毛总是认为自己比外来民工好不了多少,基本上也是属于劳苦大众一类人。她喜欢董长根的宽宏大量。女人喜欢男人宽宏大量。
她问:“你午饭吃好了没有?”
董长根已经低头钻进屋子里了,他把桌子上的菜一样一样放到鼻子边上嗅,嘴里说:“啊,好香!好香!”却一直站着,并没有打算坐下来。
凤毛敦促他:“你坐下来吃了再走。”
董长根说:“不行,这是违反纪律的。”他说着就朝外面走,凤毛跟在他后面,想不出挽留他的法子。两个人在窄小的过道里一前一后地走,靠得很近,引得凤毛起了贪婪之心,她目不转睛地打量前面那个高大敦实的肉体,突然涌起一个冲动:这个男人是属于她的,他会给她提供所有的一切。所以,为了这个,她一定要亲近他。
她从后面伸出手,拦腰抱住了董长根。
董长根愣在原地不动,嘴里说:“哎呀,你这个人胆子好大哟!”他用手轻轻地拍打凤毛的手背,客气地,理性地,所以,凤毛的手只好落了下去。
凤毛有些着急,说:“你到底对我怎么样嘛?”
董长根不说话,留了长长的一段空白给自己和凤毛,然后他感觉良好地说:“凤毛,我要你怎样就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