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第2页)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崔先生说,这是他数以百计的约会中最好的一次。说真的,这也是我想说的话。
我们两个人是在三楼临窗而坐。高大的梧桐树叶一直遮蔽到我们眼前。从上面望下去,城市的光和影极尽奢华,到处是人类文明的痕迹。我出生在城市,在城里整整生活了二十八年,从来不知道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在今晚,我突然明白,城市里的文明和奢华,原来是为了消除人心的孤独。
但城市并没有消除我的孤独。而现在,崔先生,我刚找到了你,转眼之间又失去了你。
崔先生站起来去卫生间。内心的孤独使我一时冲动,我也站起来,尾随着他。当他出来时,我伸手拦住了他。崔先生当然懂我的意思,他轻轻拉住我的手,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本来想建议他去我的住所共度一宿,但是就在他轻挽我手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因为他手掌上正常的温度让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是在衣服以外的。我对他说,谢谢他,他是我约会中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出了茶馆,我们一个要朝西边去,一个要朝东边走。我们握手告别,崔先生说,他见了我,他的生活才圆满了。我当然不信这句话,但我相信,我们以后相见,定是绝好的朋友。
我回到家时是十二点过后了。我把崔先生送我的三支向日葵插在长颈花瓶里,放在我的书桌上。手机显示我的电脑里来了三封信。我打开电脑,两封是我的学生发来的,一位是女学生,她很实际地解剖了自己下学期上大学二年级时将会产生一些物质上的“困惑”,而她的农民家庭无法给她解除这种“困惑”。因此,她现在就得找一个“赞助人”,店老板也行,包工头也行……另一位是男学生,他抱怨现在的女孩子外表单纯,内里复杂而物质。他说他心中的完美女性是我。第三封信是一件误发的信件。一位男性写给一位女性的,上面这样说,我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到你,我以为人生从此有了着落,但我无法看透你的心思,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只给我身体,而我要的是你的灵魂……
看了这些信,我心中空空,什么愉快的事都想不起来。于是睡了。我睡着的时候,我的心记起了白天愉快享受的事。我看见了黄得耀眼的黄昏里,一只手摇的小渡船,上面坐着一个人。我的心中又开始**漾着爱情的愉悦。淡淡的愉悦,然而是纯正的。
醒来时我的心还在愉快着。
上午十点多钟,我又去了桃花渡。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小玫瑰的坟上亮着一个白点,走近了看见是一簇白色的太阳花,整整齐齐地竖在泥土里,叶子上还闪烁着昨夜的露珠。不知道为什么,我断定这是昨天那个僧人所为,因为只有他才那么专注地看了小玫瑰的葬身之处。
我马上决定到清云岛去。为了节约时间,我没有在桃花渡口坐手摇的小船,而是到了另外的渡口坐了汽艇。坐汽艇价钱比手摇的小船贵了一倍多,速度也快了一倍多。但是它非常吵,而我的情绪又是这么激烈,我大声地问船主一些话,企图压过机器的轰鸣声。
这位船主显然不太愿意回答我的问话,他只是说,他也不是岛上人,因此不知道岛上的情况。
一刻钟后我到达清云岛。因为大声说话的缘故,我的喉咙有些疼痛。上岸不久,我的胃里一阵作呕,连忙跑到草丛里蹲下呕吐起来。几个僧人走过我的旁边,视而不见。我从眼角边瞥见他们的长衫毫不停留地飘然而过,我还听到他们中的一位用手机在打电话,说着猛浪的语言。我的心平静下来了:到处都是尘世啊!
我这是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岛上长满花木果树。清云寺就在岛后面的高山上。我站起来四下张望,看见岸边停着一只手摇船,招手让船老大过来,我坐着小船就返回去了。
只有浪花拍着船舷的声音,我得以用正常的声音与船老大说话。也许是生活节奏缓慢的原因,船老大说话的声音也是慢吞吞的,黑红的脸上挂着微笑,很乐意与人拉家常。当然先从汽艇说起,他摇着头说,开汽艇的那些人经常与游客吵架,他们整天匆匆忙忙,脸上没有轻松的笑容,很多人的心脏、耳朵和胃还生了病,哪里像他这样过得悠闲?这一带的渡口,只有他一个人坚持摇着小船来来往往。因为他乐意这么做。这是一种享受。你知道吧?许多外国人就喜欢坐他这种小船,但是他们出手并不大方。
风平浪静,中午的湖水涌出一股青草的味道,闭上眼睛,整个蓝湖可以被想象成一个草原。
如果不着急回去吃午饭,船老大说,他会为我吹一首笛子。
我已知道他姓曾。船老大老曾。
老曾说着就拿出一支笛子来,我不禁笑了,问他,是不是经常这样为游客吹笛子赚点额外的小费。他说,才不是呢,这把笛子是清定师傅送给他的,清定师傅说,如果客人很烦闷的话,就为他吹一首曲子。
我心里一动,突然问出一句令我自己也惊奇的话,清定师傅昨天傍晚不是上岸了吗?
老曾说,是啊,他夜里坐着他的船回寺了,今天又上岸去了。
我现在已经断定昨天傍晚我爱上的那位僧人法名叫“清定”,小玫瑰坟上的那束白色太阳花肯定是他所为。为了确定这一点,我让船老大又把我摇回了清云岛。在清云寺的居士楼下,我看到一棵松下长着一片太阳花。白色居多,杂着别的颜色。我是爱植物的人,凭我的感觉,我知道小玫瑰坟上的太阳花来自这块泥地。
我问一位走过我身边的老僧,清定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那老僧云山雾罩地快乐地说,我不懂什么叫“回来”,也不懂什么叫“不回来”……
今天夜里,我还是想看月光下的湖水。搬到白菊湾的花码头镇上两个月,忙于琐碎的事,还没有认真地欣赏过月光下的湖水。今天是农历十四,月亮在十点钟时就升到天顶上了。我在这时候拖了一双草拖鞋出门去,全身心洋溢着快乐,连脚趾头都感到甜蜜的。
花码头镇子外,住的大多数都是农民,少数打渔人。有些农家有船,除了种田,还不时下湖去打鱼,是半渔半农的。像老曾这样的人,家里也是种着水田和旱地,因为本地气候益农,收成不愁。所以老曾把田地让给老婆打理,自己抽了身出来专做摆渡人。
月夜,神秘的单纯的月夜,既负担承诺,又隐藏变化。
我信步走到了桃花渡,公路的这一边有人家的灯还亮着,公路的那一边是空空的一个湖,湖上空一个黄黄的小而结实的月亮。它极亮。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湖里没有月亮的倒影,只有长长一抹被风打碎的月色。但是在月光下面,我能分辨出芦苇的绿色和我衣裳的红色。我坐下来,叹了一口气。到了这里,才知道我为什么牵挂这里,原来心里想着一个人。
这个人就如被我呼唤似的,出现了。他穿着长长的僧衣,规规矩矩地放下袖子,我好像还看到他肩膀上打着补丁。他的僧衣很旧,这么旧的僧衣现在是不多见了。现在的僧人吃得好穿得好,还用着手机和电脑。
我想知道下面会出现什么样的故事,说实话,爱上一个僧人,我并没有犯罪感。这个爱不是我要的,是天和水,草和木,总之是大自然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爱情。我现在好奇,温情,平静,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受,我内心贪求这种感受。
我坐到一棵树下,看着僧人清定和船老大老曾从公路那边的村子里过来了,他们越过公路朝湖边去了,那里停着老曾的船。他们上了船,慢吞吞地朝湖里的清云岛划去。水声渐去渐远,我的心里涌起了淡淡的惆怅,这惆怅告诉我:我想要未来。这也是我不曾经历过的感受。
我又从月光下踱回家了,月亮变白,月色如昼。我为我的爱情而感动,我还对未来抱有幻想。总之我变成了一个傻女人,但我喜欢这样。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而是点上了一支蓝色的大蜡烛,放在桌子上,再打开一瓶红酒,倒了小半杯,坐在烛光下面自饮自酌。我还无比赞叹地说,生活真好!让我品尝忧愁和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