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第1页)
桃花渡
我从市中心搬到白菊湾的花码头镇,两个月后,一岁大的猫咪小玫瑰得了传染性胸膜炎死了。半年前,一个冬天的夜里,它在垃圾桶边奄奄一息,三个残忍的孩子正朝它身上浇冷水,我就把它带回家了。
近来天气已热,一天晒下来土地就会裂开大大小小许多口。所以我得尽快把它安葬。我抱它进屋,给它裹上它生病治疗时用的棉布,再盖上我的一件睡裙。带上铁锹,正准备到蓝湖边去埋葬它的时候,风来了,然后雨来了。我被堵在家中无法出门。这场风雨停留了两个多小时,下午五点半,我再次抱起小玫瑰出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改变不少。首先我的黄瓜架子坍塌了,支撑番茄的短竹棍全都歪向了一边。院子里,我苦心经营的“茄林”被狂风暴雨摧残得一地紫色茄花,一只又一只的小青蛙从“茄林”里蹦跶出来,湿漉漉的小身体闪烁着水光。
我抱着小玫瑰向西边走。很快到了湖边的桃花渡口。这是一座几乎被人废弃不用的老渡口,渡口边长着几棵古老的桃树。在它不远的地方,开发了一个供旅游用的新渡口,载着游客的游艇来来往往。
暴风雨过后的湖不再是淡蓝的,呈现出纯正的烟灰色。它波涛起伏,如滚滚浓烟连绵不尽,气势惊人,也美得惊人,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我在一棵老桃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小玫瑰放了进去。小玫瑰是一只漂亮娇艳的小公猫,它友善而不阿谀,敏感但克制。它的坚强富有层次,在它身上我看到了比人更多的优秀品质。这个世界的人不能被真心爱恋,因为人的心太复杂。但是你尽管放心去迷恋动物或者植树。我爱动物和植物。
埋葬了小玫瑰,我退回大路,坐在高高的路沿上欣赏暴风雨后的蓝湖。刚坐下就走拢来一位船娘,一脸认真地走过来问我刚才埋的是什么,我告诉她,是一只死去的小猫。她抿着嘴,黑色多皱的脸生动地现出微笑,她说,只有城里人才会做这种奇怪的事,一只死猫,包着漂亮的布,埋在桃树底下。她一双埋在皱纹里的眼睛颇有见地地瞅我一眼,补充道,你一看就是一个城里人。
坦率得像孩子的船娘并没有给我带来不快,相反,她的真诚让我感到有趣。
波涛滚滚的蓝湖正在渐渐安静,它灰色的水面眼看着就要变成蓝色。这种变化让我想起种黄瓜,当第一只黄瓜从花蒂下面伸出来时,我坐在差不多手指头一样长的黄瓜边上,坐了三个小时。我看不到黄瓜生长时的动态,但是三个小时中它确实又长了有半根手指那么长。真是令人喜悦和惊奇。我的身后是整片的秧田,翠绿的整齐的秧田里,两只长腿大白鹭悠然地寻找食物,又像在水田里照自己的影子。须臾一飞冲天,也是令人惊奇和喜悦的。
在我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就黄昏了。湖边的黄昏与我习惯中的城里的黄昏大不一样。这是一个清亮的青黄色黄昏,天地之间聚集着浓重的黄光,这种不同寻常的黄光来自于四面八方,来自于土地,土地上生长的草和树木;来自于天空中停留的云;还来自于土地和云之间的空间。它们有着黄铜一样细致而温柔的质地,也像黄铜一样沉重和波澜不惊。
我刚经历了爱猫的死亡,现在又置身于这样美妙的天色中,心中又是喜欢又是悲伤。这时候湖中间的小岛上摇来一只小木船,我看见船头上影影绰绰地坐着一个人。
我就爱上了这个坐在船头的人。
我是一个享乐主义者。风,花,雪,月;雨声,读书声,诵经声;一杯喜欢的酒,一道精美的小菜,一支不俗的香水;一个暧昧的眼神,一个漂亮的手势,一句动人的话,一份笑容……都能让我享受到此中的快乐。而世上所有让我喜欢的事物中,最爱的是爱情。
但这是以前的事——很多年以前的事。我已有多少年感受不到爱情给我带来的愉悦了。我现在只喜欢动物和植物,只有它们才让我永久地感动。
我坐在路沿上,看着湖里的那只船摇近,我看见那个坐在船头的人是一个僧人,穿一件肩膀上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僧衣。湖中间的岛是清云岛,岛上有一座清云寺,为明朝一位禅宗大师所建。这么晚了,这位僧人出岛是有原因的。也许是到岸上的寺院里去参加延生大会,也许是到刚有人逝去的人家去念往生咒……也许以上的理由都是一个空相,真实的原因是佛指引着他,去拯救一个坐在路沿上的情感已经麻木的女人。
僧人跳下船。
我的目光随着他移动。这么热的天,他规规矩矩地垂着袖子。我见过许多僧人,天一热就把袖子挽上去露出胳膊。他看来是一个严谨律己的人。他走过我埋小玫瑰的树下,停下脚,非常专注地看着松动的泥土。我坐在他经过的路边,他没有发现我的目光。一辆公交车驶过来,他上了车。
我回家了,我的心中**漾着淡淡的愉悦之感,因为我又会爱人了。每当心中产生爱情的时候,我会爱所有的一切。
我做了一个凉拌黄瓜和西红柿炒鸡蛋。吃完了晚饭,月色十分明亮,我想去看月光下的蓝湖,信步就走去了。刚走到一半的路,手机响了,原来是城里的女友唐莉来的电话,她问我现在有没有兴趣相看一位英俊的男士。我马上就答应了她。唐莉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答应了,我原来以为你会出家做尼姑的。这下好了,你又回到尘世里来了。可爱的尘世啊!唐莉还这么说,语气真诚。我好像看到了她聪明活泼的样子。
我开车进城。找到唐莉要我去的“好”茶馆,按照唐莉的描述,我很快找到那位与我见面的男士。这位男士四十岁不到的样子,剃着很精神的平头,天这么热,他端端正正地穿着一身白西装,一看就是个可靠的律己的人。我刚坐下不久,他就对我说姓崔,他五岁前姓刘,因为父母离婚就改姓了母亲的崔姓。他的母亲后来没有姓了,而是叫云惠——她出家了。人家都叫她云惠师傅。
崔先生刚见面就这么详细地解说自己的姓名,可见他对我是感兴趣的。过了一会儿他出去了几分钟,回来时手放在背后,到我面前才把手放到面前来,原来他是出去买花了。三支向日葵花。他说他知道我喜欢乡村,他也向往这种田园生活。他说着这些话,脸孔上放着光辉,丝绸一样的光辉。光辉的底子是真诚的羞涩,淡红的羞涩,我许久没见着了。
我今天真的兴趣很高。我希望与英俊有礼的崔先生好好地谈情说爱。于是我们就选了一个大家都喜欢的话题来说,关于乡村。我在乡下住了快一个月了,每天都有非常新鲜的感受。譬如:怎样垒山芋土,怎样搭黄瓜和丝瓜的架子,选番茄苗时要多长的“肉芽”才好?什么时候拔草,什么时候除虫。田里有许多小动物和小昆虫,尖嘴田鼠,黄鼠狼,青蛙和癞蛤蟆,各种颜色的蜘蛛中,数那种通体碧绿的透明蜘蛛最好看。各种颜色的蝴蝶里,还是大黄的引人注目……田地的上空,回**着各种鸟类的叫声,山鸟和水鸟,最让人喜欢的是白鹭。
……再说露珠。湖边的露珠与城里的露珠是不一样的,现在这时候,城里的露珠一出太阳很快就蒸发了,而湖边的露珠到了十一点钟还在。但是需要加以说明的是,早晨六点的露珠与十一点钟的露珠在大小和透明度上是不一样的。
……白菊湾、桃花渡。**是死亡或不朽,桃花是短暂和忧伤……
花码头镇里有一条从东到西的花码头河,河两岸的房屋鳞次栉比,屋前的大青石板油光锃亮,河里船来船往,穿行在俗世的烟火里。
我住在花码头镇子的后面,夜里听得见镇子里的喧嚷,也听得见蓝湖的波涛声。
以上这些,崔先生听得津津有味。
崔先生也回忆起他的童年,最后他说,他人生中美丽的片段竟然都在童年。然后他庄重地说,人生中这些美丽的片段与任何人都可以说的,只是有一种伤心事只能说与自己听。
我同意他的观点。
忽然就没有话了。
我打起精神还想对他说些什么。我感到他也想这样做。如果我们能成功地这样做的话,关系就不同寻常了。但是坐在那里,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地疏远,感觉到大家的心都在无奈地叹气。力不从心的,心还想留在这里,身体脱离了心的控制远离了对方。我明白了,我们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我们只有过去可以互相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