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第3页)
上午,我是被我手机的震动声闹醒的。拿起来一听,是唐莉打来的。她问我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我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努力地想她这句话的意思。她没等我回答,哈哈大笑,说,你最近走桃花运了,有一位英俊的男士等着见你的面。他是一位钻石王老五,因为看了你写的诗歌,一定要见见你的面。你说吧,什么时候有空?我好不容易才定下神,问她,前天晚上那个崔先生,你怎么不问问我和他的情况。唐莉说,我不想问!这件事我烦躁。你知道对方的介绍人是谁吗?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我的顶头上司。我昨天想讨好她,低声下气地去她办公室问问情况,刚问了她半句,她就回答我,不必问了,忘了这件事吧。他妈的,这女人从来不肯与别人多说一句话,她忘了是她求我替什么崔先生做媒的……也许她只肯与她的顶头上司说许多话吧?
我看看床头挂的日历,今天是星期六。为了安慰唐莉,我约她中午到那家叫“好”的茶馆去吃点心。关于那位等着见我面的男士,过几天再说吧。唐莉高兴地答应了。于是我赶紧起身洗漱。当我进城赶到那家茶馆的三楼时,唐莉已在那儿不客气地先吃上了,她看到我,眼神突然惊呆了。然后说,这家茶馆我从没来过,看上去并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她这么一问,我也有些奇怪。但我不吭声,听她怎么说。
我坐下来先点了一杯龙井,要了一碗阳春面。
唐莉说,你和崔先生坐在什么地方?
我看看四周和环境,发现我和唐莉坐的位置就是我和崔先生坐过的。但我还是没吭声。
唐莉终于忍不住地换上不愉快的嘴脸,语气沉重地说,哼,我成天想着给你介绍对象,怕你寂寞。我看我是瞎忙。
我就说,有话你就快说。刚才为啥看到我时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从城里搬到乡下老镇的时候,把家里的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搬去了,碎布烂纸,瓶瓶罐罐,唯独没把镜子带去。我的新家一面镜子也没有,连卫生间里也没有镜子。我觉得镜子是一样不祥的东西,能削弱人的意志,让人产生正当的愿望。多看了它,它会让人模糊掉现实和幻想的边界。唐莉知道我没有镜子,就从包里掏出小镜子递给我。我照了一下就知道了。其实镜子有时候还是极有用途的,我乡下的家里要是有镜子,我马上就会知道我现在正处在一个女人的特殊阶段,我容光焕发,仿佛阳光下的花。这种样子证明了一点:爱情确实是存在的。
唐莉见我有点窘,便原谅了我,说,你十八岁我就认识了你,从来没见过你这种样子。怎么会这样?说实话,我太了解你了,你和我一样,不知道睡了多少男人。难道你又回到纯真的处女时代去了?笑话!我想这是一个笑话。
唐莉说话一向直率,有时候显得粗鲁,我从来不会追究她这一点,我也一向对她是实话实说的。我对她说爱上了一位不知名的僧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互相认识。这件事有些莫名其妙,但我相信是天促成这段感情的。我对天充满感激之情,我又能感受到爱了,这一次是有生以来最好的一次。就连初恋也没有这么好。
唐莉大呼过瘾。然而她评价我的初恋说,你那个初恋真是天晓得,碰到那样的人……
不,我对她说,我现在觉得,我爱所有的一切,我觉得那段初恋也是美好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正说的时候,我看见了崔先生,他独自坐在靠近卫生间的一个角落里,一定是来晚了。又一次碰见他是不奇怪的,这家茶馆原本是他定来与我见面的,想必他很熟悉这里。他显得有些孤独,慢慢地喝茶,看着窗下面的一棵梧桐树。他没看到我,我也没有与他打招呼。
我便把崔先生指给唐莉看,对唐莉说,这个人正派,善良,细心,严谨,可惜与他无法把恋爱进行下去。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如果能的话,我会跟他结婚的。我感觉到他会是一个特别好的丈夫——也许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可惜不能。
唐莉转头去观察崔先生。然后说,你真的变了,连思维方式都变了。这么多年来,你在感情上多少想得开,真的是拿得起放得下,从来没见过你想要未来。
我说,我是变了。我想要未来。
说起未来,我告诉你:未来是一个辛酸的词,因为是不可知的,却又感到它那么亲切可知。
我是傍晚才回家的。崔先生早就走了,他始终没有看到我,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窗下面那棵梧桐。我回家前,先到桃花渡去看了一下。老曾的船不在。刚才下了一场阵雨,小玫瑰的坟上,那束太阳花已经活了,越发显得整齐精神,白色的花中,开了几朵黄的红的花,宣告一个小小的苦心得不到圆满的结果,也正是这样,越发显出苦心的可爱。
我站在湖边想了一想,决定再去清云岛。于是我又到了汽艇的渡口,停好车子,坐上汽艇进湖了。这是我三天中第三次踏上清云岛。每一次的感受都是那么有趣,但这一次我的感受是有趣中带着略微的恐惧。我看到岛上所有的路都通向清云寺,这些路像太阳的光芒一样呈放射状围绕这座寺庙。我也喜欢这种微小的恐惧,恐惧也是令人无比享受的。它混杂着好奇和盲目,既不是快乐的,也不是忧愁的,唯一让我能确定的是:我无知而单纯。我觉得我的心很小,十分敏感。难道真的像唐莉所说的那样,回到了初恋前的少女时代?我以前不喜欢我的少女时代,我出生于八十年代初,我一向认为我的少女时代深深地打上了九十年代的烙印,混乱、无序,甚至比外部的环境更失控。但是现在,我不再这么认为了,如果让我静下心来仔细回忆,我会回忆出一大堆可爱的东西。
从寺里出来了一个人,是老曾。他手里提了一个黄布大包,精神十足地哼着歌快步下坡。一看见是我,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捂住嘴,停下脚步,一脸愉快地问我,你是来,还是去?
我说,无所谓。我一个人闲着没事,上岛看看。
老曾说,那就跟我回去吧。我刚才送走清定,又上岛拿他的衣服,他把不用的衣服都送给我了。
上了老曾的船,我看着脚下那个鼓鼓的大黄布包,就说,老曾啊,你说清定这个人是不是很忙?
老曾放下桨,两只手在上衣口袋里**,说点根烟抽抽。我看他摸索出一根烟,就对他说,你把香烟抽完了再走,我又不着急。老曾真心诚意地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他把船摇到一大片荷叶边上停下来,点上了香烟说,我就是一个慢性子的人,清定天生的性子是急的。但他并不喜欢急,而是喜欢慢,所以我俩有缘。我是半年前认识他的,他带了好些书和衣服住到清云寺的居士楼,他不喜欢汽艇,就喜欢我这个慢悠悠的小船……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都半年了,好像才几天。清定这个人和你一样是个好人。
我说,你总是把清定挂在嘴上,你肯定知道清定很多事。
老曾说,清云岛上的人都知道他的事。清定不是和尚,他是个居士。半年前住到清云岛,对住持说,一直想出家,又一直没出家。因为他的梦里的菩萨总是告诉他说,有一个女人是天下最好的女人,这个女人是他前生注定的配偶。然后菩萨还放出那个女人的幻象让他看,让他一定要找到。他找啊找啊,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找梦里那个女人,找了她多少年,后来就到岛上住了,想再找她半年。半年里碰到梦里的女人就不出家,碰不到的话就正式剃度了。
老曾说,他住在清云岛,穿着别的和尚不要的破衣服,早经晚课,与和尚一样吃素。前几天他果然碰到了那个女人,与梦里长得一模一样。那女人看来也喜欢他。两个人说着话,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就把话说没了。清定说,好像这辈子就等着这个人,就等着与她说上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才能把心里七大箩八大筐的东西全都放下。你说神奇不神奇?
我问,这是前天的事吧?
老曾说,对对,是前天的事。清定今天下午才走的,到浙江的一个寺里去出家了。是我送他走的,他看上去神清气爽,说他见到了这个女人,人生就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