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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票(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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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觉民说,这年头,自家夫妻都像做贼一样,要是搞腐化,那不比登天还难?——我佩服搞腐化的人。

火车站人头挤挤,乱成一锅糊涂粥。因为都穿着普蓝色的或军绿色的陈旧衣服,一眼望上去就是一锅子颜色污糟糟的隔夜粥。大喇叭里播放毛主席写的诗词,几个红卫兵小将把身上的包朝地上一放,边唱边跳起“忠字舞”。孔觉民推开乱七八糟的人群,朝赵点梅消失的地方看去。他刚才发现,赵点梅的背影无比柔弱,风中柳条一样,这不是假装的,他想多看几眼。

背影看不见了,他心中若有所失。再低头细一想,心中一痛。从来都是他看赵点梅的背影,赵点梅从来不看她的背影。也曾问过她,她倒说,你有病吧?脑子里为什么总是想这个?没有一个人心里老是想这种内容。我看不起你!

孔觉民不和她一般计较,他心中很清楚,没有她,他活不了。

今天太阳明晃晃的,吴郭城的太阳总是带着水汽,今天没有。今天的太阳干净爽利,孔觉民放眼看去,密密麻麻的人,陈旧的街道、商铺……比往日清晰百倍,一直刻到了心里,但这种清晰带来的是巨大的孤独,茫茫人海就像不出声的道具,仿佛只有他一人清楚一切,只有他一人脚踏在地上,看着所有的都将飘浮到天上去。

车站里面比外面还要乱,外面是一锅子糊涂粥,里面糊涂得连粥也分不清了。人贴着人,男男女女,分不出性别,都像一样会走路的东西,这些东西尽量喊叫,仿佛不喊不叫,就会没有了。

孔觉民一进候车室,少不得也喊叫,不喊不叫,好像不对头,冷静的人,不是特务就是小偷,或者心中有鬼,会引人注意的。引人注意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譬如给领导提意见的右派们、搞腐化的奸夫**妇们、脸上老是笑汪汪的人……

他一直听到有个人在他后面喊,同志,同志……那声音不紧不慢一直跟着他,从门外跟进来,跟了足有一百米,他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小年轻,一看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瘪三,头发溜光,军裤烫得笔直。一看就是用搪瓷茶缸子烫的,裤子上面还有茶缸底部的圆印子。

小年轻说,眼镜老伯伯,你喉咙真响,我是喊不过你的。

孔觉民一听得他喊老伯伯,心里不高兴,大声问,什么事?

小年轻两只眼睛左右晃一晃,看看四周的人全都在喊叫,忙着挤进挤出,谁都只顾自己的样子,遂说,老伯伯,我看你像是有票的,阿是到上海?没等孔觉民回答,他念了一吴郭城流传的儿歌:

上海小瘪三,白相天平山,前山滚后山,屁股跌得粉粉碎。

孔觉民便一笑。

小年轻凑上来问,老伯伯,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阿要?我也要到上海去,我每个星期都要到上海去看我阿姨,她嫁在上海,她快要死了。我是去一次少一次,去一次少一次……

孔觉民看他眼圈红了,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就说,你有什么话说?

小年轻说,你叫我阿四好了。三状元弄的阿四。

孔觉民说,好吧,阿四,你想做什么?

阿四说,你这个人真是的,我说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想逃票啊,我哪里买得起这么多的票,一个星期一次,不去又不行,我阿姨要想我的……

孔觉民文绉绉地说,哦,你逃票,和我有何关系?

阿四说,有啊,直接的关系。你在前面剪票进去,你走到大门那边,我就冲到检票口喊,等等我,等等我,你怎么自己进去了?我朝里面冲,这时候检票员上来拦我,她是拦不住的,因为人太多了,太挤了,我力气大,三两下就挤出检票口了,检票员还是想拦,我就指着你朝她叫,你就在这时候回过头来,朝我挥挥手。我就说,你看,票在他那里,票在他那里。检票员看你一眼就犹豫不定了,你看上去一副老实人,好人的样子。她只要稍微一愣,后面的人就排山倒海地涌过来,把我推进去了。到了火车上,广播里唱完《大海航行靠舵手》,大家朝广播鞠完躬后,我自然会找到你,一张票一块五角钱,我给你六角钱。

一口气说完这些,阿四说,怎么和你没关系?

事情结果就像阿四所说的一模一样,人很多,人很挤,影响了检票员的情绪,检票员看到孔觉民向阿四招手,“犹豫不定”了,然后人群果真是“排山倒海”地把阿四搡进了月台。广播里唱完《大海航行靠舵手》,全体乘客对唱赞歌的广播鞠躬敬礼,阿四就找到了孔觉民,交了六角钱。然后他就走了,他说列车员马上就要查票,他得守在厕所门口,一见到他们就进去躲起来。那么,到了上海如何出站,阿四说,方法多的是,全靠你动脑筋。

孔觉民看到阿四轻描淡写,着实佩服阿四的智慧和勇气,两个人握手告别。

这件事就这样轻松地结束了,从天而降了六角钱。六角钱的用处不是一般的大。孔觉民想起家人紧闭门窗后的笑脸,长吁一口气。赵点梅啊赵点梅,你把我逼出天大的勇气来了。他想。

到了上海,孔觉民下了火车以后就去排队买明天的返程票,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最后只买着了一辆过路的棚车票,八角。他拿了票在看的时候,突然阿四就找到他了,阿四看着票只是笑。孔觉民说,笑!笑!还想跟着我逃票?

阿四先是夸孔觉民脑子活络,聪明,而后说,他是想要了这张票,翻倍卖掉,你孔觉民拿回自己的八角钱,阿四自己呢,也赚八角钱。当然他会负责找一个“掩护人”给孔觉民。坐棚车的人大包小包的,还有带着鸡鸭鱼的,更乱。你,老孔,贴着“掩护人”上车,上车以后基本上不查票。火车到了吴郭城,远远地停在站外,你下了车以后不要进站,机灵一点,朝外走,手里的小包包塞到衣服里,这样看上去就不像出远门的人了。好吧,票给我吧,约好时间,我们明天在火车站外面的厕所边等。

孔觉民想,哦,六角加上八角,这趟旅途光车票就赚了一块四角。

他点头同意。他将八角钱的棚车票交给了阿四。第二天中午,他如约在火车站外面的厕所边见到了阿四,阿四把他带去见了“掩护人”,是一个老头,一脸的黑皱纹,头上包着毛巾,这种天居然还穿着棉袄,身边大包小包的,有一只包里放了一头小猪,小猪的头脸露在外面,好奇地直视孔觉民的眼睛。老头沉默寡言,一看就是说不上话的人。孔觉民跟在他后面顺利地上了棚车,棚车大门一拉上,里面黑咕隆咚,老头突然说,哼,带上你赚了一角五分钱。他的普通话说得如此标准,孔觉民着实吓了一跳。小看这老头了,看来他是个见多识广的。

到了吴郭市火车北站,棚车没有进站,远远地在车站外停了下来。那老头握住孔觉民的手,说,同志,你有种!好样的!

孔觉民把小包藏在衣服里,混在乱七八糟的人群里下了车,悄然走到火车尾巴那里去了,穿过铁轨,转眼消失在铁路边的树林里。

他回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点梅,赵点梅鼓励他说,就这样,我们没什么好怕的。胆小的过不好日子。

这就有了赵点梅一点钟的排队,她父母院子里的肉香,一家人关上门窗的吃喝,第二天全家的装腔作势……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逃票也成功了。

赵点梅喜笑颜开。星期六晚上,她把四个孩子全都放到外公外婆家里去了。入夜,孔觉民在灯下看书备课,赵点梅拿了水盆在洗澡,洗好了故意踢那水盆子,水盆子一响,把孔觉民从书里惊出来,哦,他想一想,懂了。于是也去洗漱。上了床,孔觉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床搞得阵阵乱响,邻居在隔壁敲着墙警告他们。赵点梅说,奇怪,你哪来的胆量?

这场风月倒也有滋有味。两个人休息下来,赵点梅对孔觉民说,你明天去上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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