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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票(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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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觉民转过脸严厉地对她说,你这么大声嚷叫,怕隔壁邻居听不到吗?他脸色煞白,看来真的吓住了。赵点梅鼓起腮帮子不说话了。

孔觉民是老师,赵点梅是工人,虽说从报纸到广播电台几乎每天都在批判知识分子,连孩子也都知道知识分子是“臭老九”,工人农民才是国家的主人,但说是一套,大家私下做的可不会跟着报纸电台走。姑娘们找对象都愿意找“臭老九”,因为臭老九在社会上臭,在家里可是香的,说话做事都讲道理,又讲卫生又懂体贴,钱也不少,对孩子的教导也有一套。所以赵点梅当初找了孔觉民,人家说她是额头碰到天花板——运气好。也因此上,这个家,外面看上去是赵点梅为主,其实是孔觉民说了算。

赵点梅看一眼孔觉民的眼色,乖乖地把孩子们召集到卧室里,孔觉民看着四个孩子说,毛主席是各族人民的大救星,是他老人家让我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反对他就是反对各族人民,你们谁想坐牢谁就搞坏主席像好了,我不会拦你们,我亲手把你们送进派出所,你们坐牢,我一次也不会去探望的。

赵点梅惆怅地捂住嘴,淌出了眼泪。她一哭,二哥咧开嘴哭了,说,下次不敢了,爸爸救救我!他们俩的眼泪,让孔妮身临其境,好像二哥已经坐牢。于是她捂住眼睛抽泣起来。大哥觉得他对撕破毛像一事该负责任,低了头,羞愧地随着小妹哭泣起来。三哥看这么多人哭了,好像也要哭一哭的,就面无表情地红了眼圈。

最后,孔觉民说,这件事谁都不能朝外面说,说了,小二就是现行反革命,我们都是反革命家属,都不会有好日子过。说完他脱下眼镜,眼镜上水汽朦胧,真的是泪花呢。

这么折腾了一阵,上了床后,夫妻俩互相一把搂得紧紧的,眼泪好像还在身体上的什么地方无法拭去,危机催生情爱,两个人浑身发热,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摸来摸去,眼看一场从未有过的恩爱即将到来,不料到了紧要关头,两人倒冷静下来,不急不缓死气沉沉,还屏着气,床架子咯吱吱一声,马上就停手不动。原来怕隔壁人家听了去嚼舌根,汇报给居委会安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也不是没可能。

事情很快结束。赵点梅就说,你还说我们过着什么幸福生活,我看是不幸的生活。

孔觉民说,我有什么办法?谁让墙壁不隔音的。我们教务处的处长私下里跟我说,每次过夫妻生活都提心吊胆,像偷人家的老婆一样。老婆为了这个不让他碰。他算了一算,有一年多没过夫妻生活了,老婆的外形越来越像个男人,上唇还长了胡须。单位里斗起走资派,她上台对那些走资派拳打脚踢,当场把一个老家伙打昏过去。我们处长说,夜里和她睡在一起,想想害怕。就怕一摸她的裤裆,摸出个男人的玩意儿。

赵点梅“咕咕”地笑起来,我说的不是这个,这个又不能当饭吃。好不好的都没关系。我说的是家里的经济情况,你看小孩一个一个都大了,穿的衣服全是破旧的,肚皮里也就是半饥半饱。

孔觉民为这个话题愣了片刻,决定采取退让政策,于是说,当然,关起门来说,谁不想过得好,吃得好穿得好。

赵点梅说,这话听着对头。唉,现在也就是**才能说点真话了。我和你说——上海的人民广场那边,有个换票的黑市,我们吴郭的黑市里,粮票三块钱一斤,那边是三块六角一斤。我把积下来的粮票都让你带过去,你去换了钱,再回来换成粮票,再去换成钱。再把钱换成粮票……我的表姐夫就是这么干的。

孔觉民说,结婚前你是温吞吞的,一结婚,你就凶相毕露,样样事情都逼我。你不要逼我,逼急了我去揭发你。

赵点梅愣了片刻,她想起她的师傅就是被他老婆揭发的,他说毛主席跟耶稣差不多,就为了这句话他判了五年官司。她一刹那心灰意懒,觉得这世上真是什么都靠不住的,冷笑着说,你去揭发吧。我才不怕。我们工人不像你们这种知识分子,胆小如鼠。到了派出所,我什么话都骂的出来。

孔觉民说,算了吧,你嘴硬。钢铁打成的人,进了那里面也叫你化成水……不是吓你。我和你说,我们过得不错了,我们夫妻俩都有工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富得像小资产阶级了。你看隔壁的阿三家里,一大家子七口人,只有阿三一个人有工作,真正是家徒四壁。我们家的壁上,还藏着大把的粮票——当然我不知道你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你再看看巷子口的小白家,老陆家,响应毛主席号召,全家下放到江北,难得回来一次,恨不得连面店的地皮都要啃上两口。小孩身上的虱子爬到耳朵沿子上,一个个面黄肌瘦。可怜。

赵点梅扔下一句话,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你们教务主任不是一年多没过夫妻生活了,告诉你,不要说是一年,我两年、三年不过都没关系。不相信你就试试看。

孔觉民吓得差点滚下床,街坊里,男人们私下传着一句话,说现在的女人,不男不女,三十五岁后就不想要男人了。赵点梅今年正好三十五岁。

孔觉民到底没有斗得过赵点梅。一个中国男人没有奴性是不可能的,他从小生活在强悍的母性之下,后来生活在强劲的妻权之中,何况还有不可避免的社会管束:派出所、居委会、邻居、单位的安保部门、路上的陌生人……重重压迫之下,他得努力拿出勇气来保证家庭和谐。

他坐在公交车上去火车站,脸上挂着苦笑。他真切地感到这苦笑已在他的脸上生了根,这苦笑就像从娘胎里带来的面容,这辈子大约无法改变了。

车票是三天前排队买来的。赵点梅一反常态地表现出温柔友爱,陪着他上火车站,他想,没有奴性是不可能的,想摆脱奴性也是不可能的。这时候他碰到赵点梅悄然伸出的一根手指,互相一碰,他感到一阵异常的温暖。于是他想,罢了,我敢这样想还是幸运的,多数男人连这种念头都不敢有。多亏了这个老婆。

多亏了什么,他说不上来,反正觉得这个女人还是不错的,是的,不然的话,他连这个念头也不敢有。

赵点梅到了火车站大门口,就哭了,说心里难受,送人的滋味真不好受。

孔觉民见状心想,哼,假装的吧?为了哄我到上海去搞投机倒把。脸上却笑了,说,那你就送到这里吧,回去回去,明天是星期天,你们五个去人民公园玩玩,桃花不是开得正好?等我赚到钱回来,我们买只蹄髈吃吃,煨汤。汤面上撒五朵桃花,一朵代表你们一个人。

赵点梅说,煨汤?汤汤水水的不中吃,四个小赤佬前脚吃过后脚饿。不如红烧,多放酱油,多闷出些红油汤,油油的,肥肥的,吃得他们饱三天。

她眼神油亮,仿佛被蹄髈油擦过了。

孔觉民说,好,好,红烧白烧,你想怎样就怎样。一切听你的就是。

大马路上突然响起震耳的锣鼓声,赵点梅想都没想,就朝她男人身上一靠,她是吴郭城的小家碧玉,连乡下都没去过几回。城里的女子,过了下午六点就不上街了。火车站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

孔觉民说,你不是胆子挺大的?在家里骂东骂西,出了门,连个锣鼓声都怕。

赵点梅站直身体,冷冷地说,我才不怕!

孔觉民的心里涌上一股子不快。

他不死心,说,难道我就怕?他靠近赵点梅,嘴角含着笑意,正想表达出男人的气概,却被赵点梅推了一把,赵点梅说,正经点。孔觉民说,怕啥?火车站又没有认识的人。话音刚落,他的耳边响起一声断喝,干什么的?一位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员从老远直冲过来,伸出食指狠狠地指着他,孔觉民连忙掏出单位开具的住宿介绍信,上面写明某某是我单位职工,出身良好,政治面貌清白,积极拥护“**”,因去上海探亲一天,请准予住宿一夜。

该纠察队员看了,还给孔觉民,他的目的并不在此。他看着赵点梅,却问孔觉民,你,眼镜,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搞男女关系,你们是什么关系?

孔觉民连忙鞠躬说,同志,我们是正当的夫妻关系。我们是在毛主席像前宣誓结婚的。

纠察队员还是铁板着脸问,结婚证书拿出来看看。

孔觉民说,同志,她是送我的。如果我们一起出差,那就要带上结婚证书了。火车快要来了……要不然,你和我爱人一起去家里拿吧。

纠察队员将信将疑,但他是不可能到人家家里去看结婚证书的,这样做的话,队长准定骂他是没脑子的猪猡。他心里矛盾懊恼,少不得又训斥了几句,看见那边来了一个要饭的女人,手指一指孔觉民,铁板着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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