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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票(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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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觉民说,哦。语调里听不出他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对于第三次逃票,孔觉民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他盘算着,如果被抓住,就说买不到票,是的,买当场票,无论如何也是买不到的。也就说是第一次犯错,他们会罚款,批评教育。大不了通知单位来领人,那也无妨,反正他在单位里不属于红人,也不是黑人,开个小会批评一番就是了。教导处主任是他表舅舅,想来大家不会朝死里整他。

去!

从吴郭城顺利到了上海,粮票换了人民币。再从上海顺利回到了吴郭,铁路上的地下风景,他已经尽收眼底。来来去去三回,他熟门熟路了。他一脸轻松自在。

他坐在火车最后一节车厢。这次火车头进了车站的天棚,最后两节车厢甩在露天。逃票贵在随机应变,他随着人群下车,突然蹲下摸摸鞋子,猫着身子紧走几步,拐到火车的另一边,几大步就进了树林,寂静的树林子,外面紧挨着一池一池的稻田,稻田边,是村庄。这是乡下了,与火车的那一边的城市风光完全不同。

绕路不怕,只要能安全回家。

孔觉民在树林子里慢慢地走啊走,看看站台在天边成了一个巴掌大的物事,天黑下来了,树林里没有鸟儿,它们觅食未归?还是被饥饿的人们用弹弓打掉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放心地从树林里出来,准备过铁路。对面也是树林,树林另一边是一条小公路,路上跑着一辆拖拉机和一辆“东风”小卡车。

穿过铁路了。穿过树林了……没穿过一个人——他居然撞在一个人身上,还是一个女人。他看清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蓝色的民警制服,是个女民警,血色不太好,嘴巴有点发白。是她撞了孔觉民,把他撞倒在地。她一手指着孔觉民,语气严厉但扬扬得意,哼,我早就注意你了,上次让你逃了。你以为总能逃过我的手?车站里每天成千上万个人走过,什么样的人,全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自说自话,孔觉民可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长着小而细长的眼睛,毛绒绒的睫毛像阳光一样散开,差不多覆盖住了眼睛。孔觉民脑袋一晕,也是他急中生智,不怕人笑话,坐在地上,一脸惊喜万分地说,哎呀,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女民警吃了一惊,随后冷静地说,你怎么会认识我?少打岔。站起来!

孔觉民想,完了,今天完了。他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就擒,他站起来,说,你脸上有一粒芝麻。伸手在女民警脸上一摸,摊开手掌心让她看。可不是,真是一粒白色芝麻,丰满多汁的芝麻。

芝麻来自孔觉民的口袋,他口袋里装了两只大饼,昨夜和今天早上,吃的就是它们。

这粒芝麻来历可疑,但女警恰好刚才吃了人家给的半只大饼。她皱着眉头,不表态。其实,天黑了,孔觉民怎么会看到她脸上一粒芝麻?

孔觉民不失时机地弯腰鞠一个躬,说,我该死,我逃票,我有资产阶级思想……你真像我认识的一个熟人。

哦,像谁?她终于表现出好奇心。

你像……你像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孔觉民继续撒谎。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孔觉民始终在想一个问题,当时他可以朝郊外的农田里跑,为什么不跑?天已黑了,这里离开车站起码有三公里的路,他完全可以逃走。这女民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嘴唇发白,制服里面的身体瘦弱纤细,楚楚可怜。

那么,他为什么不跑?几次逃票,他已有足够的胆量逃离。

他没有逃,足够的胆量还是不够。

她确实像一个熟得不得了的人,像谁呢?他一时想不起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像他生命里一个十分重要的人,这个人不见踪影,但时时刻刻存在于他的内心深处,他无比空虚的时候,这个人填补他的灵魂,他没有勇气的时候,这个人给他力量。她就像这个人。

再看看她,她的脸上没有悲苦,没有喜悦,没有好勇斗狠,她训斥他的时候,脸上也是平静的。她像一个刚出闺门的女孩,带着青涩,需要成熟。所以,她的蓝色制服,帽子上的国徽,这些令人生畏的东西他全都视而不见,他一直看到了她的内心,温暖、善良,有些呆,有些傻,时而聪明,时而愚笨,一览无余。这些特色他都喜欢。她有时候会在说完一句话时,扬一扬左边的眉毛,轻微的,只是一个小习惯,这习惯引人注目甚至想入非非。扬起左眉的同时,她的左眼梢也朝上微微一挑,显得很不寻常,透露出她内心的另一方面。是什么呢?是风情。孔觉民很激动地感受到了。

她听了孔觉民的话,没有生气,捂着嘴笑了一声。孔觉民想,她相信了。她的心软了,真是幸运!我的幸运是靠勇气得来的。

你叫什么?她问。

孔觉民。

她问,孔觉民,你刚才说你是第一次逃票?

孔觉民回想一下,自己没有说过这句话。她不是说早就注意他了?显然这是她有意给孔觉民撇清的机会。在她面前,他实在不好意思再说谎了。他低下头,把投机倒把赚来的钱,和不是投机倒把赚来的钱,统统拿了出来,捧在手上递给她。她掏出一张纸,包住这些钱。她小心而专业的样子,表明在她眼里,这不是钱,是罪证。

她说,念你初犯,没收你这些赃款。你住哪里?

孔觉民说,孔家巷二十五号。

她说,你跟我来,朝车站里走。你往这里走的话,越走越远,两个小时也到不了家。

两个人朝车站里去,车站里一共有两个民警,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在。两个民警没有单独办公的地方,与车站的服务人员管理人员全在一个大办公室里。他们走过办公室,她就扔下孔觉民,自己走进去了。孔觉民在门外听见有人招呼她,阿兰,你和谁啊?

孔觉民迷迷糊糊地想,我是在轧姘头吗?

又有人问,阿兰,我看不是什么亲戚啊,是不是对象?

这个叫阿兰的女人说,我带着三个孩子呢,谁肯要我?死鬼脚一伸,年年只碰一次头——清明节烈士陵园里碰头……谁肯要我这一大家子的,婆婆公公小叔子。哈哈。

她看来是笑给孔觉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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