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 唐昭宗 灵魂中的七道伤(第1页)
四九 唐昭宗:灵魂中的七道伤
唐昭宗李晔是一个生不逢时的天子。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不像是一个亡国之君。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年仅二十二岁的李晔登基的时候,史书是这么评价他的:“昭宗即位,体貌明粹,有英气,喜文学,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复前烈之志!尊礼大臣,梦想贤豪,践阼之始,中外忻忻焉!”(《资治通鉴》卷二五七)
这么一个英年即位、锐意中兴的天子的确和他的父兄懿、僖二宗毫无相似之处,倒是和宪宗、宣宗颇为神似。难怪朝野都为之感到欣喜,并对其寄予厚望。倘若他早生几十年,也许完全有可能缔造出媲美于“元和中兴”和“大中之治”那样的政治局面。
然而,不幸的是,从李晔登基的那一天起,甚至从更早的时候起,大唐帝国就已经陷入一个无可挽回的亡国之局了。
即便昭宗有力挽狂澜之心,有振衰起弊之志;即便他拥有一个帝国拯救者所应具备的全部勇气、斗志、豪情、胆识、魄力、自信心、使命感,可他唯独缺了一样——时代条件。
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也没有。
李晔就像一个孤独的拯救者,置身于千千万万个帝国终结者的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奋力厮杀,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单兵!
一个疲惫绝望的单兵。
一个无人喝彩的单兵。
一个苟延残喘的单兵。
一个没有同盟、没有援军、最终力竭身亡的单兵……
昭宗即位时,大唐帝国早已被“藩镇割据、宦官乱政、朋党相争”这三大政治顽疾搞得气息奄奄,并且在黄巢起义的打击下变得摇摇欲坠。换句话说,他从昏庸无能的父兄手中接过来的纯粹是一个烂摊子。
李晔知道,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可谓难如登天。
但他坚信——这并非不可能。虽然要做的事很多,要走的路很长,但是昭宗李晔并没有丝毫的畏难和疑惧,而是显得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并且一即位就迫不及待地迈出了第一步。
这第一步是收拾一个人。
这个人叫田令孜。
田令孜是僖宗朝的大权宦。在李晔看来,僖宗之所以骄奢荒**,帝国之所以叛乱蜂起,长安之所以饱受践踏,其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田令孜。其次,田令孜转任西川监军不久,僖宗就已经下诏将他流放端州(今广东肇庆市),可他仗着西川节度使陈敬瑄这把保护伞,竟然违抗诏命,拒不启程。可见,田令孜的问题已经不仅是权宦祸乱朝政的问题,更是与强藩内外勾结、架空中央的问题。所以,昭宗现在拿他和西川开刀,既是为了维护朝廷纲纪、重建朝廷威权,又是为了杀一儆百、震慑各方的割据军阀。
最后,或许也是一个不便明说的理由——昭宗李晔想报仇。
那是广明元年(公元880年)的冬天,黄巢杀进了长安,当时的寿王李杰跟随僖宗仓皇出逃。由于事发仓促,没有准备足够的马匹,所以除了僖宗和田令孜之外,其他的亲王都只能步行。当时,寿王才十四岁,走到一片山谷的时候,再也走不动路,就躺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田令孜策马上前,催促他上路。寿王说:“我的脚很痛,能不能给我一匹马?”田令孜冷笑:“这里是荒山野岭,哪来的马?”说完,挥起一鞭狠狠抽在寿王身上,驱赶他动身。那一刻,寿王李杰回头深深地看了田令孜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就一瘸一拐地上路了。
从那一刻起,寿王李杰就告诉自己,如果哪一天自己得势,绝不放过这个阉宦。
巧合的是,正在昭宗准备采取行动时,与陈敬瑄打了好几年仗的阆州刺史王建又上疏请求朝廷把陈敬瑄调离西川。昭宗有了一个现成的借口,便于文德元年(公元888年)六月下诏,命宰相韦昭度充任西川节度使兼两川招抚制置使,另外派人取代田令孜的西川监军之职,同时征召陈敬瑄回朝担任左龙武统军。
但是,陈敬瑄和田令孜拒不奉诏。他们积极整饬武备,决心与朝廷开战。
十二月,昭宗命韦昭度为行营招讨使,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为副使;另外,划出原属西川的四个州设置永平军,以王建为节度使,兼行营诸军都指挥使,命他们共同讨伐陈敬瑄,同时削除了陈敬瑄的所有官爵。
讨伐西川的战役就此打响。
昭宗第一个收拾的人是僖宗朝的权宦田令孜,而第二个要收拾的人就是眼前的权宦杨复恭。
自从拥立昭宗即位后,杨复恭就自恃功高、不可一世了,视自己为“定策元老”,视昭宗为“天子门生”。他不但一手把持禁军、专擅朝政,而且收养了为数众多的义子,把他们派到各州镇担任节度使和刺史;此外,还有宦官义子六百多人,全部派驻各地担任监军,从而缔造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遍布朝野的庞大政治网络。这样一个比田令孜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权宦要是不铲除,昭宗李晔的中兴大计就会沦为笑谈。所以,从登基的那一天起,昭宗的所有大政方针基本上都是与宰相孔纬、张濬等人商议定夺,而竭力避免让杨复恭从中干预。
杨复恭专权跋扈,自然不把昭宗放在眼里。百官们上朝都是步行,唯独他上太极殿的时候是坐着轿子来的。有一天在朝会上,昭宗和宰相孔纬刚刚谈及四方造反的人,杨复恭又坐着轿子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殿前。孔纬就故意提高嗓门说:“在陛下您的左右,就有将要造反的人,何况是四方呢?”昭宗明白孔纬的用意,就假装惊愕地问他所指为何。孔纬指着杨复恭说:“他不过是陛下的家奴,却坐着轿子上殿,而且养了那么多壮士为义子,或典禁兵,或为藩镇,不是要造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