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 黄巢 我花开后百花杀（第1页）

四八　黄巢：我花开后百花杀

在唐朝将近三百年的历史上，唐宣宗李忱缔造的“大中之治”很像是这个老大帝国在行将就木之前的一种回光返照。在他的时代，人们依稀还能瞥见一抹传承自盛唐的余晖，可当大中时代一结束，黑暗便无情地吞噬了人们的目光。在唐宣宗身后，各种内忧外患便纷至沓来，把大唐帝国推向了衰亡与覆灭的深渊……

唐懿宗李漼于大中十三年（公元859年）八月登基，短短几个月后，震惊朝野的裘甫起义就爆发了。裘甫起事时手下只有一百来人，可一连打了几场胜仗后，四方变民就蜂拥来附，很快发展到三万人。裘甫自称天下都知兵马使，改元“罗平”，还铸造了一颗“天平国”的大印。变民军在浙东攻城略地、烧杀掳掠，其势甚为猖獗。唐政府军一开始屡屡败北，直到次年四月，朝廷起用前安南都护王式接任浙东观察使，战局才出现转机。

王式虽是一介文官，但是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他抵达浙东后，一边大力整顿军纪，一边下令各地开仓放粮、赈济贫民。人心迅速朝政府军倾斜，于是战场上的形势陡然一转。政府军连战连捷，接连收复失陷的城池，并将裘甫死死围困在剡县（今浙江嵊州市）。这一年六月，裘甫粮尽援绝，被迫投降，旋即被押赴长安斩首。

猖獗一时的裘甫之乱刚刚平定，帝国的西南边陲马上又燃起了熊熊战火。

那是南诏对大唐的入侵。这场战争从咸通元年（公元860年）十一月打响，历时十多年，几与懿宗一朝相始终。而就在大唐与南诏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咸通九年（公元868年）七月又爆发了庞勋之乱。

庞勋是唐朝边防军中的一名粮料官，其时驻扎在桂州（今广西桂林市）。此地边防戍卒大多是从徐州征调来的，因不满于戍边时间太久而发动兵变，推庞勋为首领，一路杀回了老家，所过之处大肆劫掠，州县莫之能御，并于这一年十月攻陷彭城（徐州州府所在地）。

随后的日子，从四面八方前来投奔庞勋的人络绎不绝，叛军实力迅速壮大。李唐朝廷调集兵马大举讨伐，但是一开始却损兵折将，如副主帅戴可师便在都梁（今江苏盱眙县南）遭叛军伏击，戴可师战死，所部三万人几乎全军覆没，所有武器、粮草、辎重、车马全部落入叛军之手。直至咸通十年（公元869年）正月，政府军才开始转败为胜，尤其是沙陀酋长朱邪赤心（后赐名李国昌）率领的沙陀骑兵，因其骁勇善战而在战场上发挥了巨大作用。到了这一年九月，庞勋屡战屡败，最后在蕲县（今属安徽）西面被政府军四面合围，残部悉数被歼，庞勋也死于乱兵之中。

裘甫与庞勋的这两场叛乱虽然历时不久便被平定，但却给战乱地区的百姓造成了深重的灾难，也极大地动摇了唐朝的统治根基，为日后的王仙芝、黄巢起义埋下了伏笔。

懿宗一朝，四方战火纷飞，帝国几无宁日，可懿宗李漼却毫无忧患意识，只热衷于在他的小天地里营造一方虚幻的歌舞升平。他喜欢宴饮、酷爱音乐，所以光是在殿前随时侍奉的乐工就将近五百人，每月举办的歌舞宴会不下十余场。懿宗的温柔乡还不止大明宫一处，像曲江、灞水、浐水、北苑、南宫（皇城外的兴庆宫）、华清宫、咸阳宫等处，都是他寻欢作乐的场所。天子兴致一来便立刻前往，使得侍从们经常来不及筹备和布置。为此，有关部门只好在上述各处常备音乐、酒食、锦帐、帘幕等物，以防天子突然驾到。此外，李唐皇室大大小小的亲王们也随时处于待命状态，每当天子起驾，他们就会前呼后拥地陪同圣驾出发。天子每次巡幸，宫廷各色人等及随驾侍从的人数往往多达十余万，所耗费的钱财更是不计其数。

懿宗在位十四年，由于连年征战和穷奢极侈，导致国库空虚，朝廷只好把一切亏空转嫁到老百姓头上，各种赋税聚敛日甚一日，令百姓苦不堪言。而天灾又往往与人祸形影相随。咸通末年，关东地区连年遭遇水灾旱灾，各州县又隐瞒不报，只知互相推诿、上下蒙蔽；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哭告无门；民间到处是一片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的惨状……

如此种种，无疑是一个王朝崩溃的可怕前兆。

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三月，懿宗李漼驾崩，宦官刘行深、韩文约拥立普王李俨（懿宗第五子）即位，是为唐僖宗。

从某种意义上说，僖宗李俨是不幸的，因为他一当上皇帝便荣膺了两项本朝之最：

其一，他年仅十二岁，是大唐开国二百五十多年来年龄最小的皇帝。

其二，他登基的这一刻，是大唐开国二百五十多年来忧患最深重、形势最严峻、社会矛盾最尖锐的时刻。

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十二月，濮州（今山东鄄城县）人王仙芝在长垣（今属河南）揭竿而起，拉开了唐末农民大起义的序幕。

紧跟着王仙芝浮出历史水面的人，就是黄巢。

黄巢，冤句（今山东东明县南）人，早年曾与王仙芝搭伙贩卖私盐，精于骑射，为人任侠仗义。但是，他和王仙芝这种人有一个很大的区别，那就是他识文断字，粗粗涉猎过一些儒家经典，可以算半个文人。所以，他也曾经抱着“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理想，试图用知识改变命运，像所有读书人一样通过科举走上仕途。然而，现实一次次地对他进行了无情的嘲弄和打击。黄巢屡屡参加进士考，却每一次都名落孙山。

黄巢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被社会遗弃的人。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变幻无常的命运却给他提供了另一个机会、一个远比走仕途和贩私盐都危险百倍、却获利更丰的机会，那就是——打江山，当皇帝！

黄巢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从此走进了波澜壮阔、血雨腥风的晚唐历史。

他在冤句聚集了数千人，拉起反旗响应王仙芝。

这两个昔日的私盐贩子成了并肩战斗的义军领袖。他们迅速合兵一处，劫掠州县，横行山东（崤山以东）。那些缴不起重税和失去土地的贫困百姓争先恐后地投奔到了他们的麾下。

乾符三年（公元876年）秋天，王仙芝和黄巢转战中原，先后攻陷阳翟（今河南禹州市）、郏城（今河南郏县）、汝州（今河南汝州市）。东都洛阳大为震恐，士民携家带眷，纷纷出城逃难。十一月，义军南下攻克郢州（今湖北钟祥市）、复州（今湖北天门市）。十二月，王仙芝和黄巢又横扫申州（今河南信阳市）、光州（今河南潢川县）、庐州（今安徽合肥市）、寿州（今安徽寿县）、舒州（今安徽潜山县）、蕲州（今湖北蕲春县）等地，所过之处，官兵望风披靡。

眼见变军声势越来越大，僖宗朝廷不得不听取宰相王铎的再三建议，对王仙芝采用招安之策，给了他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的官职。

接到诰命的那一天，王仙芝激动不已。

从一个整天被官府追杀的私盐贩子，成长为帝国的一名禁军将领和中央官员，王仙芝觉得这是自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知足了。

可此时此刻，他的兄弟黄巢却在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看着他。

黄巢的目光里有两层意思：

一、王大哥，你居然就这点出息？朝廷随便给你一官半职就把你买了？

二、朝廷凭什么就给你一个人封官，把老子和弟兄们都给晾在一边？

那天黄巢再次感到了一种被人遗弃的痛楚，所以他一直试图用目光向王仙芝传达自己的困惑和愤怒。

可是，王仙芝始终沉浸在被招安的喜悦中，看都不看他一眼。最后，黄巢走了上去，对王仙芝说：“我们曾经在神明面前立下滔天誓言，要除暴安良、横行天下，如今你一个人去朝廷当官，让手下五千多号弟兄往哪里投奔？”

还没等王仙芝反应过来，黄巢已经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头上。

鲜血顺着王仙芝的脸庞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