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 开元盛世 历史的巅峰(第2页)
姚崇离任后,推荐宋璟接替了他的宰相之位。
宋璟,工于文翰,进士出身,早在武则天时期便以忠直耿介、执法严明、不阿权贵著称,时任御史中丞,曾为了弹劾二张而与武则天面折廷争。中宗时,宋璟担任吏部侍郎兼谏议大夫,因不满武三思恃宠擅权而获罪,被贬出朝。睿宗复位后,宋璟回朝,擢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但随后又因反对太平公主而再度被贬。
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十二月,玄宗征宋璟入朝,派内侍宦官杨思勖出城迎接,宋璟一路上竟然不与杨思勖攀谈半句。杨思勖回宫后悻悻地向玄宗禀报,玄宗听完,感叹良久。他知道,宋璟这是在恪守“外臣不与内官交通”的准则,于是内心对他越发敬重。
宋璟再度拜相之后,史称他“刑赏无私,敢犯颜直谏。上(玄宗)甚敬惮之,虽不合意,亦屈从之”(《资治通鉴》卷二一一)。
宰相身为“百僚之长”,不仅本身要率先垂范、具备严明高洁的操守,而且更需要有知人善任的眼光和智慧,才有资格和能力领导整个庞大的文官集团。宋璟在这方面的表现尤为突出。开元六年(公元718年)冬,他给玄宗呈上了一道任免官吏的奏疏,疏中称:“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仪州司马郑勉,都有才干和文采,然性喜异端、好生是非,若加重用,必有后患,但全然不用,又可惜了他们的才干,故可授予渝、硖二州刺史;大理卿元行冲素称才行兼备,初用之时,能孚众望,时间一长却颇不称职,请转任左散骑常侍(没有实职的散官),以执法严正的李朝隐代之;陆象先有丰富的行政经验,为人宽厚,又能做到是非分明,可授河南尹一职。”
扬长避短,量才录用。有这样一双火眼金睛替皇帝严把人才关,玄宗就既不用担心官员队伍中有人鱼目混珠,也不用担心有人怀才不遇了。
唐代有不少隐士,其中固然有“视富贵如浮云”的真隐士,但也不乏以归隐山林作为升官捷径的政治投机者。有人就曾经向宋璟推荐过一个叫范知睿的隐士,称他富有文学才华,并献上其所著的《良宰论》。宋璟阅毕,却在书上写下这样的批语:“观其《良宰论》,颇多阿谀之词。隐士理应直言朝政得失,岂能如此谄媚取容?若自以为文章做得好,可走科举应试之途,不应私下请托。”可想而知,在如此刚直不阿、明察秋毫的宰相面前,任何人想抱着侥幸心理走一条“终南捷径”,结果都只能是痴心妄想、自讨没趣。
与姚崇一样,宋璟担任宰相的时间也是四年。可即便他离开了相位,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玄宗仍然对他甚为倚重,曾当面对他说:“卿国之元老,为朕股肱耳目。”而宋璟也依然保持着“极言得失”的刚正风范,对朝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玄宗曾亲下一道手诏,称:“所进之言,书之座右,出入观省,以诫终身。”(《旧唐书·宋璟传》)
姚崇、宋璟二人相继为相,以卓越才干创造了赫赫政绩,拉开了“开元盛世”的历史大幕。对于二人的历史功绩,司马光做出了很高的评价:“崇善应变成务,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协心辅佐,使赋役宽平,刑罚清省,百姓富庶。唐世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他人莫得比焉。”(《资治通鉴》卷二一一)
姚崇、宋璟之后,开元的历任宰相还有源乾曜、张嘉贞、宇文融、张说、李元纮、杜暹、韩休、张九龄等人。这些人虽然不像姚、宋那样拥有较高的声望和显赫的历史地位,但却能各展所长,对盛唐的政治稳定、经济发展和社会繁荣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以农为本的古代社会,编户的数量决定了赋税收入的高低,也决定着社会经济的繁荣程度。大唐开国之初,由于经历隋末丧乱,编户仅二百余万,至贞观初年仍不满三百万,永徽初年增至三百八十万,至中宗、睿宗时期,全国总户数增至六百余万。总体而言,从唐初到开元初年,人口增长速度并不快,一百年间仅增长四百万户。
编户数量的增长之所以较为缓慢,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逃户现象严重。据说,当时“两畿户口,逃去者半”。针对这个问题,从开元九年(公元721年)起,玄宗君臣开始下大力气推行“括户”政策,规定各州县逃亡户口必须在百日内自首,“或于所在附籍,或牒归故乡,各从所欲”,违者流徙边州。作为配套措施,玄宗一再下令,强调刺史县令安抚百姓的职责,告诫地方“徭役须平,豪强勿恣”,同时规定,凡是在“增殖户口、劝课农桑”方面做出成绩的地方官,可优先铨选为京官;此外,还对新附籍的户口实施赋税减免政策。
经过几年的努力,括户政策很快取得了显著成效,至开元十四年(公元726年),全国户数已达七百余万;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增至八百四十余万户。综观开元的二十几年,增长户数多达二百多万,显然是唐朝开国以来增速最快的一个阶段。
编户齐民的快速增长无疑是唐朝走向盛世的重要标志。括户的同时,玄宗又鼓励农民开田垦荒,使得全国范围内的耕地面积显著增加。据诗人元结所言,当时四海之内,高山绝壑,到处可见繁忙的耕作景象。随着劳动力与耕地面积的大量增长,农业经济迅猛发展,“累岁丰稔”,“年谷屡登”,百姓安居乐业,国家财政收入大幅提高,国力蒸蒸日上,天下呈现出一派繁荣富庶的局面。据杜佑在《通典》中称,自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唐玄宗封禅泰山之后,“天下无贵物,两京斗米不至二十文,面三十二文,绢一匹二百一十文”。开元末,“西京、东都米斛直钱不满二百,绢匹亦如之。海内富安,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作为开元盛世的一个侧面,唐玄宗时代在兴修水利方面也取得了超越前人的成就。据统计,贞观年间兴建的水利工程计二十六处;高宗时期三十一处;武则天时期十五处;玄宗开元时期,兴修了三十八处水利工程,加上天宝时期的八处,共计四十六处,为唐朝前期的最高数字。这些大型水利系统,最大的可灌溉几千顷田地,小的也可灌溉百余顷,至于那些小型水利工程,则更是不可胜计。丰富而健全的水利设施,为农业生产和作物丰收提供了强有力的保障。
农业的大发展又迅速带动了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当时的手工业包括纺织、印染、矿冶、金工、造船、金银铜器、陶器、木器、瓷器、玉雕、制糖、制茶、造纸、印刷、皮革等行业。在许多行业中,都涌现出了精湛的工艺和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如闻名于世的“唐三彩”,就是在开元、天宝年间发展到了高峰。唐三彩是一种低温釉陶器,在色釉中加入不同的金属氧化物,经过焙烧,形成浅黄、赭黄、浅绿、深绿、天蓝、褐红、茄紫等多种色彩,但多以黄、褐、绿三色为主,故名“唐三彩”。唐三彩的色釉有浓淡变化、互相浸润、斑驳淋漓的效果,在色彩的相互辉映中,展现出动人的艺术魅力。
社会经济的高度发展自然促进了文化的繁荣。玄宗一朝,在诗歌、音乐、歌舞、绘画、书法等文化艺术的各个领域,都涌现出了一大批杰出的人才和不朽的作品,达到了后世无法逾越的高度。
唐诗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公认的巅峰,而开元、天宝年间的盛世诗坛上,更是大家辈出、群星璀璨。其中,“诗仙”李白与“诗圣”杜甫在文学史上的典范意义自不待言,除了这两位大师之外,张九龄、王维、孟浩然、王昌龄、贺知章、王之涣、崔颢、岑参、高适等人,也都是风格独具、光芒四射的人物。
在音乐、歌舞方面,唐玄宗本人就是一个造诣精深的艺术家。大明宫太液池东边有一座梨花盛开的庭园,称为“梨园”,唐玄宗就在这里创建了皇家艺术中心,亲自遴选数百名具有艺术禀赋的乐工和宫人,共同进行教学、创作和演出,称为“梨园弟子”,其中以李龟年最为知名,后人称其为“歌圣”。玄宗本人精晓音律,善击羯鼓,尤其擅长作曲,中国艺术史上的经典之作——大型乐舞《霓裳羽衣曲》就是由他谱写、由杨贵妃编舞并演出的。开元、天宝之际,洛阳家家学胡乐,长安女子人人学圆转舞,杨贵妃和安禄山就是跳胡旋舞的专家。
在绘画方面,也出现了众多名师巨匠。如善画仕女图的张萱、周昉,其代表作《虢国夫人游春图》、《簪花仕女图》等,以端庄华丽、雍容典雅著称,展示了“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唐代美女众生相;善画鞍马的曹霸、韩干,曾获杜甫赠诗歌咏;善画山水画的王维,被苏轼称为“画中有诗”;被后世尊为“画圣”的吴道子,兼擅人物、山水,尤擅佛道画,其画中人物栩栩如生、衣袂飘飘,故有“吴带当风”之说。
在书法方面,有性情豪放、嗜酒如命的张旭,相传其酩酊大醉之际便会呼叫狂走,然后落笔疾书,甚至以头发蘸墨书写,故有“张癫”雅称,后人尊其为“草圣”;在他之后,僧人怀素继承其笔法,亦以狂草惊世,史称其“运笔迅速,如骤雨旋风,飞动圆转,随手万变,而法度具备”,后人将张旭、怀素并誉为“癫张醉素”;有将篆、隶等笔法揉进楷书、独创“颜体”的颜真卿,他与初唐欧阳询、晚唐柳公权、元人赵孟(左兆右页)被后人并誉为“楷书四大家”,和柳公权并称“颜筋柳骨”。
除了文化艺术以外,尤其值得一提的,就是在科技方面做出了卓越贡献的僧一行。他俗名张遂,自幼博览经史、精通天文历法,唐玄宗时受命主持历法修订,编成了《大衍历》,其体例结构一直为后代沿用。同时,他还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了恒星移动现象的人,比英国人哈雷发现恒星移动早了一千年。他又倡议测量子午线的长度,虽然测量结果并不很准确,但却是世界上第一次实测子午线的记录。他还与另一位科学家梁令瓒合作,制成了观察日月运动的“黄道游仪”、观察天象的“浑天铜仪”。后者也是世界上最早的用机械转动的天文钟。
这就是伟大的盛唐。
这就是令无数后人心驰神往的开元盛世。
《旧唐书·玄宗本纪》中说:“我开元之有天下也,纠之以典刑,明之于礼乐,爱之以慈俭,律之以轨仪。……庙堂之上,无非经济之才;表著之中,皆得论思之士。而又旁求宏硕,讲道艺文。……贞观之风,一朝复振。于斯时也,烽燧不惊,华戎同轨。……膜拜丹墀之下,夷歌立仗之前,可谓冠带百蛮,车书万里。……于时垂髫之倪,皆知礼让;戴白之老,不识兵戈。虏不敢乘月犯边,士不敢弯弓报怨。……年逾三纪,可谓太平!”
就连西方史学家也在《剑桥中国隋唐史》中对开元时代赞誉有加:“这是一个巩固的时代,一个明智地运用皇权的时代,一个克制的时代,尤其是一个没有对外进行劳民伤财和野心勃勃的冒险行动的时代。”
明清之际的著名思想家王夫之,则用八个字为这个时代做出了概括性的评价:“开元之盛,汉、宋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