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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腰曲背者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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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巴克利夫人是个罗马天主教徒[11],对张罗圣乔治慈善会的事情很热心。慈善活动在瓦特街小教堂举行,目的是要把一些旧衣服捐献给穷人。当晚八时,慈善会要举行会议,巴克利夫人匆匆吃了晚餐,以便参加会议。车夫听见她出门时同丈夫闲聊了几句,说她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随后,她又去接了莫里森小姐,两人一同参会。莫里森小姐很年轻,住在附近的一幢别墅里。会议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回家的路上,经过莫里森小姐的家门口,巴克利夫人让她下了车,九点十五分才回到家里。

“‘兰馨’别墅有间晨室[12],正对着大路,一扇很大的玻璃折叠门通向外面的草坪。穿过三十码草坪,就是一堵上面装了铁栏杆的矮墙。矮墙把草坪和外面的公路区隔开。巴克利夫人当晚回到家后就进了晨室。因为该房间夜晚很少使用,所以窗帘也没有放下。不过,巴克利夫人自己把灯点上后,按铃叫女仆简·斯图尔特给她送了一杯茶,她平常并没有这种习惯的。上校当时坐在餐厅里,听说夫人回来了,便也到了晨室。车夫看见他穿过厅堂,进了那个房间。后来,就再没见他活着出来。

“十分钟之后,巴克利夫人要的茶端才端上来。但是,女仆走到房门口时,听到主人夫妇吵得厉害,感到很吃惊。女仆敲了敲门,没人答应,接着甚至扭动了门的把手,结果发现门在内侧锁上了。很自然,她赶紧跑去叫厨娘。两位女仆和车夫一起到了厅堂,听到里面还在激烈争吵。他们三人都说,只听见巴克利先生和夫人两个人的声音。巴克利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而夫人说的话很尖刻。她提起嗓门儿说话时,听得很清楚。‘你这个懦夫!’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现在该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好?你把青春还给我!我再也不要和你生活在一起了!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懦夫!’这就是车夫和女仆听到的言片只语。最后,突然听到上校发出可怕叫声,紧接着是什么倒地的声音,还有女人刺耳的尖叫声。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的尖叫声,车夫意识到肯定出事了,于是冲到门前,使劲推门。然而,门怎么也推不开,两个女仆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了,根本指望不上。不过,他突然有了个主意,从前门跑出去,绕到草坪,走到法式长窗边上,见其中有一扇窗户开着。我知道,这在夏天并不稀奇。车夫没费什么事就从窗户爬了进去。这时,女主人已不再尖叫,晕倒在长沙发上,而上校则很不幸,身子流血了,躺着一动不动,双脚搭在单人沙发的边缘,头落在地面上,靠近壁炉挡板的一角。

“车夫发现自己无法对男主人进行施救,很自然想到了要把门打开。但是,遇到的困难出乎意料,匪夷所思。钥匙没插在门的里侧,他在房间里怎么也找不到。于是,他又从窗户爬了出来,找来一个警察和一个医务人员帮忙。夫人当然嫌疑最大。她被抬到她自己的房中,但仍处于昏迷状态。接着,上校的尸体被放到沙发上,警察对案发现场进行了仔细检查。

“检查发现,惨遭厄运的老军人受到了致命伤,脑后一处二英寸的不规则伤口,显然为钝器猛然敲击所致。很容易看出来,凶器是什么,因为紧挨尸体的地板上,有一根雕花硬木棒,柄头是骨制的。上校收藏了各国的各式武器,都是他在那些国家打仗时的战利品。警方推测,木棒应是其中之一。仆人都说以前没有见过木棒,但因为屋内有数量众多的珍奇藏品,很可能是没人注意到。警方在该房间里没有发现其他重要的线索,只有一件事令人费解,那就是,那把不见了踪影的钥匙,既不在巴克利夫人身上,也不在受害者身上,室内其他地方也找不到。无奈之下,只好从奥尔德肖特找来一个锁匠把门打开了。

“案情就是这样。华生,应墨菲少校的邀请,我星期二早晨去了趟奥尔德肖特,协助警方破案。我估计你也会觉得这桩案件很有意思。不过,我仔细一想,觉得本案刚一开始时看上去非同寻常。

“察看房间前,我询问过了仆人,他们谈到的情况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些。女仆简·斯图尔特回忆起了另外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你还记得,她听见室内吵架之后,便下楼找来了另外两个仆人。刚一开始她一个人时,女仆说,男女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几乎听不清什么内容,但通过他们的语气而不是说话的内容,判断出他们在吵架。不过,我反复追问之后,她回忆起来了,听见夫人口里两次提到‘大卫’这个词。这个细节太重要了,它可以引导我们推测他们突然吵架的原因。你知道,上校的名字叫詹姆斯。

“本案中有一件事给仆人和警方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那就是,上校的脸部扭曲变形了。根据他们的描述,他脸上显露的那种惊恐万状的神色,不是常人脸上所具有的,令人毛骨悚然。有多个人就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吓得晕过去了。可以肯定,他当时已然知道了自己的厄运,所以极度恐惧。当然,这与警方的看法完全一致,上校可能发现妻子想要谋杀他。这样一来,他脑后的创伤也就能理解了,因为他可能转过身避开攻击。我们无法从他夫人那儿了解到情况,因为她急性脑炎发作,神志不清了。

“我从警方那里了解到,当晚莫里森小姐是同巴克利夫人一道外出的,她说不知道自己的女伴为何回家后会情绪不佳。

“收集到了这些情况之后,华生,我边思考,边抽了几斗烟,对它们加以甄别比较,看看哪些是至关重要的,哪些只是偶然次要的[13]。毫无疑问,本案中最不寻常而又耐人寻味的是,晨室的钥匙诡秘莫测地失踪了。人们仔细认真地检查过了房间,但一无所获。因此,一定是有人拿走了。但是,上校和他夫人都没拿。情况再明显不过了,一定有第三者进过房间,而且此人只能是从窗户进入的。我以为,仔细察看房间和草坪,也许能找到那个神秘人物留下的蛛丝马迹。华生,你是知道我的探案方法的。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结果发现了一丝痕迹,却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有一个人进过房间,他是从大路穿过草坪进去的。我发现他留下的五个非常清晰的脚印,一个在路旁他攀墙的地方,两个在草坪上,还在窗户旁边的地板上发现两个很模糊的足迹。他从窗户爬入时,把地板弄脏了。他显然是从草坪上跑过来的,因为他脚尖的印子比脚跟的印子要深很多。不过,让我感到吃惊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他的同伴。

“他的同伴?!”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张薄纸,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摊开。

“你对此有何想法?”福尔摩斯问。

纸上是某种小动物留下的爪印。爪子上的五个肉垫清晰可见,指尖非常长,整个爪印差不多有汤匙那么大。

“是条狗。”我说。

“你听说过狗能顺着窗帘往上爬吗?我找到确凿无疑的证据,表明该动物能。”

“不是狗,不是猫,不是猴子,也不是我们熟悉的其他动物。通过测量,我设法推测出该动物的样子,这四个爪印是它站立不动时留下的。你看到,从前爪到后爪的距离,至少有十五英寸。再加上头和颈部的长度,你就可以得出结论。这种动物至少有二英尺长,如果有尾巴的话,那它就可能更长些。不过,现在我看看另外一种测量。这个动物在走动过程中,我们所测量到的步间距,每一步只迈出了三英寸左右。你看,由此可知,这种动物身形很长,但腿却很短。很遗憾,这种动物没有留下任何毛发。但是,它大概的样子,一定和我说的差不多。它能爬上窗帘,是一种食肉动物。”

“这你是如何推断出来的呢?”

“因为它跑到窗帘上去了,窗户上挂了只金丝雀笼子,其目标似乎是要攫取笼中鸟。”

“那会是什么动物呢?”

“啊,我要是能够说出它的名字,那就朝着揭开谜底迈出了一大步。总体上看,可能是鼬鼠之类的动物——不过,比我见过的那些体形要硕大一些。”

“但它与这个罪案有什么关联吗?”

“关于这一点,我还是云里雾里。但是,你看吧,我们已经掌握了够多情况了。我们知道,有个男子站在大路上,看着巴克利夫妇吵架——百叶窗没有放下,房间里灯光通亮。我们还知道,他跑过草坪,爬进屋内,身边跟着一只古怪的动物。他可能打了上校,也可能是上校看见他后,吓得跌倒了,头撞到壁炉挡板,摔破了。最后,我们还知道一个奇怪的事实——非法闯入者临走时,拿走了钥匙。”

“你的这些发现似乎使案件比先前更加扑朔迷离啦。”我说。

“是这么回事,情况毫无疑问表明,案件比我们最初设想的要复杂得多。我反复思考后,得出一个结论,即应该换个角度审视此案。但是,确实啊,华生,我打扰你的休息了,明天去奥尔德肖特的旅途中,我还可以给你讲述。”

“谢谢你,都已经讲到这个程度了,恐怕止不住了吧?”

“我们可以肯定,巴克利夫人七点半离开家时,与丈夫的关系很融洽。我想,我告诉过你,她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不过,车夫听到她和上校交谈时,语气还是挺娇嗔温柔的。因此,我们同样可以肯定,她一回到家就进了晨室,因为她在那儿不可能见到自己的丈夫,情绪激动的女人这种时候就想一个劲地喝茶。最后,丈夫进到房间见她,于是便相互言辞激烈地指责起来。由此可知,在七点半到九点之间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使其对丈夫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在这一个半小时里,莫里森小姐一直与她在一起。所以,尽管她否认,但确切无疑地断定,她一定知道一些情况。

“我一开始猜测,年轻小姐和老军人之间可能有什么关系,这时候,小姐向夫人承认了。这种情况可以解释夫人为何回家后怒气冲冲,也可以解释小姐为何否认发生过什么事情。与仆人听到的对话内容也并不是完全对不上号。但是,巴克利夫人提到大卫。而众所周知,上校对夫人一往情深,夫人不至于反其道而行,更不要说有第三个人介入酿成悲剧了。当然,这些情况与前面所发生的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虽然要追踪到别人走过的一步步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总的来说,我愿意放弃那种想法,即上校和莫里森小姐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我更加坚信,小姐掌握了线索,知道巴克利夫人仇视自己丈夫的原因。因此,我的行动路径便清晰了——去拜访莫里森小姐,向她解释,说我确信她知道实情,并且实话告诉她,如果不把事情澄清,她的朋友巴克利夫人将站在被告席上,可能被处以极刑。

“莫里森小姐文弱娇小,一头金发,举止优雅,眼神羞怯。但是,我发现她聪明伶俐,理性得体。我说完后,她坐在那里,思忖了片刻,然后,神态坚定地转身向我,说出了一番非同寻常的话,我简要地说给你听吧。

“‘我向朋友承诺过了,决不吭声,不会把事情透露出去。既然承诺了,就要信守诺言,’莫里森小姐说,‘但是,她受到如此严重的指控,而那可怜的人又因病不能开口申诉,如果我真能帮助她的话,那我觉得自己也不必死守承诺。我会把星期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您的。

“‘我们大概九点差一刻时从瓦特街教堂返回,中途经过僻静的赫德森街。街道上只有一盏路灯,是在街道左边。走到路灯边时,我看见一位男士朝我们迎面走来。他弯腰曲背,肩上扛着箱子一类的东西。他看上去身体残疾,因为头低垂着,屈膝前行。我们从他身旁走过时,借着路灯的光亮,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接着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可怕的惊叫,“天哪,是南希!”巴克利夫人脸色煞白,毫无生气,要不是那个面目可憎的人扶着她,一定会倒下去。我正要报警,谁知巴克利夫人,令人备感惊讶的是,客客气气地同那人说着话呢。

“‘这三十年来,我一直认为你不在人世了,亨利。’她说,声音颤抖。

“‘我是已经死了。’他说,他说话的语气令人害怕。他脸色黝黑,面容可憎,那眼睛的神态现在还会在我梦中出现。头发和胡子已经灰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个枯萎干瘪的苹果。

“‘向前走一段吧,亲爱的。’巴克利夫人说,‘我想和这个人说几句话。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极力地壮着胆子说话,但脸色依旧苍白,嘴唇颤抖着,说话都很困难。

“‘我按她的要求做了,他们在一起说了几分钟话。然后,她顺着街道走,眼睛里冒着怒火。我看见那个腿脚不便的可怜人站立在路灯柱子旁边,对着空中挥舞着拳头,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她一路上没吭一声,一直到我家门口,才拉着我的手,请求我不要把刚才发生的情况告诉任何人。

“‘是我的一个老熟人,现在倒霉落魄了。’她说。‘等到我向她承诺了,自己不会吭声之后,她向我吻别,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我现在把全部实情都告诉您了。如果说我先前向警方隐瞒了实情,那是因为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亲密的朋友深陷危险的境地。我知道,把所有情况都摆出来了,只会对她有好处。’

“这就是莫里森小姐告诉我的全部情况,华生。你可以想象,这对我来说,就像在黑夜里见到了一线光明。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以前毫不相关的每一件事,立即恢复了它们本来的面貌。我已经隐约看出了实情的脉络。很显然,我下一步要找到给巴克利夫人留下非同寻常印象的人。如果他仍然在奥尔德肖特,那找到他并不难,因为当地居民数量不多,而一个身体有残疾的人肯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我寻找了一个白天,而到了黄昏时——就是今天的黄昏,华生——我终于找到他了。此人名叫亨利·伍德,住在两位女士遇见他的那条街上的公寓房里,到本地才五天。我以户籍登记人的身份[14],与他的女房东聊得很投机。此人以玩戏法和搞表演为业,黄昏后便混迹于各家军人俱乐部,给每一家表演些节目取乐。他随身带着一只小动物,装在箱子里面。女房东似乎很惧怕那个东西,因为从未见过。根据她的叙述,他经常用那只动物玩杂耍。女房东就告诉我这么些情况。不过,她还补充说,像他那样一个饱受折磨的人竟能活下来,真是一个奇迹。他有时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最近两天夜晚,她听到他在卧室里呻吟哭泣。他并不缺钱,不过,他在付押金时,却交给女房东一枚像假弗罗林[15]一样的银币。她拿给我看了,华生,那是一枚印度卢比[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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