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曲背者1(第1页)
弯腰曲背者[1]
夏天的一个夜晚,那是在我婚后的几个月[2],我坐在自家的壁炉边,一边抽着最后一斗烟,一边捧着一部小说打盹儿,工作了一天,觉得精疲力竭。夫人已经上楼休息去了,先前传来了厅堂门上锁的声音,说明仆人也就寝了。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正要磕掉烟斗里的烟灰,突然,听到了门铃的响声。
我看了看时钟,十二点差一刻[3]。时间这么晚了,不可能是串门的客人,显然是有病人上门了,这说明可能会是个不眠之夜啊。我蹙着眉头走到厅堂,打开了门。令我感到惊讶的是,门外台阶上站着的竟然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啊,华生,”他说,“这么晚来没打扰到你吧?”
“亲爱的伙计啊,请进吧。”
“你看上去很吃惊的样子,这不奇怪!我看你缓过神来了吧!哼!看样子,你还和先前单身时一样,喜欢吸这种阿卡狄亚地区的混合烟[4]!看落在外套上的烟灰,没有说错吧。很容易看得出来,你习惯于穿制服啊,华生。只要你把手帕藏在衣袖里的习惯不改,你就别想成为一个纯粹的平民[5],你今晚能留我过夜吗?”
“很高兴啊。”
“你告诉过我的,说你有个房间可供单身男客住,我看你家里眼下没有男客,从你家衣帽架可以看出来。”
“如果你留下来,我很高兴啊。”
“谢谢啦!那我就占着衣帽架上的空钩子了。很遗憾,看得出来你家里来过英国工匠。工匠上门不是什么好事,但愿不会是下水道坏了吧?”
“不是,是来修煤气的。”
“啊!灯光照着的这块地方,他在你家地毯上踩出了两个鞋钉印。不用,谢谢,我在滑铁卢车站吃过晚饭了,不过我倒是很乐意和你抽上一斗烟。”
我把烟斗递给他,他在我对面坐下,默不作声地吸了一会儿烟。我很清楚,他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情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因此,我耐心地等待他开口说话。
“我看,你最近业务很繁忙啊!”他说,目光敏锐地看了我一眼。
“确实,我忙了一整天了。”我回答。“在你眼中,这样说似乎很愚蠢,”我接着又说,“但我确实不知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福尔摩斯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
“我最了解你的习惯了,亲爱的华生啊,”他说,“你出诊的路程短就会步行去,如果路途遥远,就会坐轻便马车去。我看出来了,你的靴子虽然穿过了,但一点都没有弄脏,毫无疑问,你眼下忙得很,得经常坐马车。”
“高明啊!”我大声说。
“小玩意儿而已,”他说,“这个例子说明,一个善于推理的人之所以能让身边的人感到不同凡响,是因为后者忽视了细节,而细节恰恰是推理的基础[6]。亲爱的朋友,这一点同样适合你的写作,你对人物的描写有点夸大其词。要想使你的描写产生理想的效果,你就得像我刚才说过的,描写时一定要有所保留,不能向读者和盘托出。现在,我正和那些读者一样,面临着这种状况呢!我在办一桩最最古怪离奇的案件,已经掌握了几条线索,把我的脑袋都给弄得稀里糊涂了,不过,还缺乏一两条能够使我的解释完善的线索。但是,我会找到的,华生,我会找到的!”福尔摩斯的目光中透着坚毅的神色,消瘦的脸颊上泛起了些许血色。一时间,他脸上没有了平常严肃的神态,显得热情奔放,但也只是瞬间而已。当我再次看他时,他脸上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印第安人似的冷漠表情。许多人认为,他不像是一个人,倒更像是一架机器。
“案件挺有意思的,”他说,“甚至可以说,异乎寻常,特别有意思。我已在调查此案了,我觉得谜底就快要揭开了。如果你能在最后阶段陪在我身边,那就帮我大忙了。”
“我非常乐意。”
“明天你能去趟奥尔德肖特吗?挺远的。”
“我肯定可以叫杰克逊[7]来帮我顶班。”
“太好了,我想乘十一点十分从滑铁卢车站出发的火车。”
“那我有时间准备。”
“还有,如果你不是太想睡觉的话,我想把已经发生的情况和需要做的事情大致给你介绍一下。”
“你来之前,我是睡意蒙眬,但现在清醒着呢。”
“我尽量把案情说得言简意赅,但又不遗漏关键情节。可想而知,你也许已经看了相关的报道。我正在调查的是驻奥尔德肖特的皇家芒斯特[8]兵团的巴克利上校遇害案。”
“我没听说过这桩案件啊。”
“那就是本案只在当地引人关注,别的地方很少有人关心。案件发生在两天前,我给你简要说说情况。”
“你知道的,皇家芒斯特兵团是英军中最著名的爱尔兰兵团之一,在克里米亚战争[9]和镇压印度反英暴动战争[10]中功勋卓著。从那时起,该兵团在每次的战役中都骁勇善战。星期一夜晚来临之前,该兵团一直由詹姆斯·巴克利上校指挥。上校是个英勇善战的老资格军人,从普通士兵干起,后来因为在印度平叛战斗中表现英勇,得到提拔,后来指挥起自己曾经作为扛枪士兵的兵团了。
“巴克利上校结婚时是个军士,夫人婚前叫南希·德沃伊小姐,为该团前掌旗军士的女儿。因此,可以想象得到(由于夫妇二人当时很年轻),他们面对周围的新环境时,是会有些许不适应的。然而,他们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据我所知,巴克利夫人在兵团女眷中人缘很好,丈夫同样很受手下军官的爱戴。顺便说一下,巴克利夫人是个大美女,即便到了现在,已结婚三十多年了,依旧美貌惊人,风姿绰约。
“巴克利上校的家庭生活似乎一直就很和美幸福。我知道的大部分情况是从墨菲少校那里了解到的。他告诉我说,他从未听说他们夫妇之间闹过什么别扭。总的来说,他认为巴克利情真意笃,对夫人的爱胜过夫人对他自己的爱。他只要离开夫人一天,就会心急火燎的,很不自在。然而,夫人虽然也真情实意,忠于丈夫,但总是缺乏点柔情蜜意。在兵团的中年夫妻中,他们堪称楷模。从他们夫妻关系上看,绝对看不出会发生后面的悲剧。
“巴克利上校本人的性格中似乎有些奇特之处。一般情况下,他是个剽悍骁勇、性情活泼的老军人,但有时候似乎性情暴戾,心胸狭隘。不过,他性格上的这些弱点从未在夫人面前表露过。墨菲少校还注意到了一个事实,而且与我交谈过的五个人当中,有三个人也注意到了。那就是,上校有时情绪会莫名其妙地低沉沮丧。按照少校的说法,巴克利上校在食堂餐桌上跟人嬉笑打趣时,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常常会把他脸上的笑容抹去。他在遇难前的几天,就是意气消沉,郁郁寡欢。他的同僚军官们发现,如果他的性格中有什么异乎寻常之处的话,那也就是这一点,还有就是有点信迷信。后者表现在,特别是天黑之后,巴克利上校不乐意一人独处。威猛阳刚的一个人竟然会带有这种孩子气,结果往往招致人家的议论和猜测。
“皇家芒斯特兵团(昔日的第一百一十七团)第一营驻扎在奥尔德肖特已经有一些年头了。已婚军官住在军营外面,上校一直住在一幢名叫‘兰馨’的别墅里,距离北营约半英里。别墅四周都是庭院,但西面距离公路只有三十码。家里只雇了一个车夫和两个女仆。巴克利夫妇没有孩子,平时也没有客人留宿,所以整座‘兰馨’别墅就只住着上校夫妇和三个仆人。
“现在就来说说星期一晚上九至十时之间发生在‘兰馨’别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