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第6页)
他的优势很明显,在继承了大良的禁军羽林之后,纵有大量军人逃逸,但他此刻依然手握至少二十万的重兵,远非洛阳的五万旧部,或杜路手中的几万散兵所能比拟。但他的颓势更加明显:关中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兵。这个问题从当年二季编兵时就已经很严重了,而如今那些为禁军数量吵得不可开交的良朝臣子差不多都死光了,这个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反而越来越困难。
赵琰不得不承认,杜路封锁关中的经济制裁是非常一针见血的,先是失去四川阻断蜀道,然后失去洛阳的漕运,最后甚至连汉中都被剥夺。加上今年关中少雨,赵琰非常怀疑,如果今年夏麦无收,关中就会从内部崩乱。
所以他必须突围,要么站在悬崖边上困死,要么奋力一跃,以粉身碎骨的决心,去摘取万丈高枝上的苹果。
在河水的南边,耸立着洛阳城。
那是富饶的红苹果,是悬崖上的**,是古今所有的兴废事,是天下的逐鹿梦。
率重军横渡黄河从来不是一件易事,但以肉躯率万马争夺天下之时,谁人又不是在陨身糜骨?
昔者,有一狂夫,披发提壶涉河而渡,其妻追止之,不及,堕河而死。乃号天嘘唏,鼓箜篌而歌曰: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权力或许就是这种东西,在它面前,每个人都会变成渡河的狂夫。赵琰在指挥孟津抢渡时,望着漫天箭镞中冲锋的士兵们,不禁这样想。年轻的肉体流着红血在泥水黄沙中倒下,羊皮木筏散开,他们的骨头会遇见八百诸侯会盟时扔下的旧旗吗?那些早已烟消云散的狂情,却在真实地改变历史。
没有大船,没有千舟,十万人的军队靠着最简陋的木盆和皮筏抢渡黄河,用了整整三天三夜。疯子一样的军事官,赵琰计划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块土地,每一个时辰,都无疑是在悬崖上同时起跳。崤函的定军从东方进攻试图钳制洛阳,但最多为赵琰争取了一天的时间,洛阳的大部队在收到孟津的消息后,迅速转身,在两天内赶到支援,对赵琰正在涉河的军队发起了正面进攻。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争。
肉对肉,眼对眼,真正你死我活的正面厮杀。即使赵琰率领着对敌军呈碾压之势的十万兵力,但他差一点在这场战斗中永远地沉了下去。千年汹涌的黄河水,第二次残忍地考验了这个后世的君王。这一次,它丝毫不再显现上一次蒲津偷袭时给予天时地利的仁慈,反而像是在狠狠惩罚赵琰每一次的投机取巧,来吧,它对他怒喊,正视你敌人的千军万马,置身于最差的劣势最难的时刻最绝望的困境中,依然昂起头冒血雨蹚长河闯天堑地杀过去!
赵琰的十万大军差点在这场黄河决战中覆灭。
战争的第二十天。
在千里之外的西南方,杜路率领的襄阳军正在冲破汉水守军的一路拦截,两岸炮火轰天,战船水军逆汉水而上,向着汉中一路西行,战无不胜,奋战前进。
而洛阳被偷袭的消息,还未送达。
赵琰必须庆幸,杜路那个时候还没有推行苗药催马法,这封横越千里的军报送了整整八天,在第十四天从孟津送出,到第二十二天才送入汉中,到达杜路手中。
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这确实是苗药催马法发明之前,这个世界上的最快速度。加上关中被封锁,这封军报必须绕上一大圈的路,从洛阳送到南阳,再从南阳进入汉水,方才在第二十二天的夜里送达汉中。
那个时候,杜路正在汉中接受赵琰使者的投降。
而边俊弼正站在行军元帅的帐外偷听。
听到陛下引诱杜路进入汉中,然后瞒天过海用十万大军走轵关陉偷袭洛阳时,他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当听到黄河上危急万分的决战时,他在黑夜里紧张得掐住自己的手腕。而在听到赵琰已经坐镇洛阳,十万大军与潼关军队东西夹击扫清了洛阳的最后势力,此刻大军正陆续回到关中支援武关和散关时,边俊弼禁不住激动得一拳打向身旁的树干,惊得落叶扑簌宿鸟鸣飞,帐中两人的谈话声登时一顿,厉声道:“偷听者何人?”
耳旁听见帐中脚步声突起,有人掀帐而出,边俊弼登时心跳如擂鼓,不能再犹豫,转身就逃。
他刚跑出几米,黑暗中“砰”地就撞到了一个人,正吓得惊慌失措时,听见对面人惊喜的声音:“边哥——”
边俊弼一把捂住灰灰的嘴巴,将他按进草丛里,两人并排蹲下,紧张地听着身旁魏元帅的脚步声沙沙,过了好一会儿,元帅终于回帐。
两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着彼此,突然笑了。
“边哥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遇见时就是这样子,村民们追我们,我们两个躲在坟地里,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呢。”
“怎么不记得。”黑暗中,边俊弼望着身旁那双浅灰色的明亮眼睛,笑着松开了灰灰的肩膀,“居然都五年了。感觉你还是个孩子,我却已经变了很多。”
“边哥已经是大英雄了,上阵杀了那么多敌人,是我的偶像。”灰灰望着边俊弼,眼中是那样纯粹的崇拜,“我经常在想,要是没有边哥保护我,说不定我早就死在敌人刀下了——”
“不要说这种话。”边俊弼用手肘捅他,“不会这样的。”
“嗯!”灰灰像小狗一样点头,圆圆的灰眼睛望着他,“那我们现在出发吗?”
“出发?”
灰灰指了指面前的行李袋:“边哥,你不是想去投奔杜——”
“乱说什么,我从来没这么想过。”看见地上自己的行李,又看见眼前这双明亮的灰眼睛,边俊弼心中突然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烦躁,使他声音不由得低浑,“我从来只追随陛下。今夜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灰灰还被他捂着嘴,赶紧点头。
“走吧。”边俊弼警惕地望着四周,示意灰灰拿着行李起身,让他赶紧回自己帐篷去,别惊动任何人。
那个小小的身影,便像是做错了事一样,抱着自己的包,躬身悄悄地走出了树林。灰灰想回头看边哥一眼,却终于没有转回头,而是听话地迈出步子,快速溜回了自己的帐篷。
边俊弼遥遥地望着灰灰进帐篷,长长呼了一口气。
他抱臂在树林的冷风中站了一会儿,不禁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灰灰孤零零跑回去的背影实在可怜,让他忍不住想追过去。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