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第7页)
他稳了稳心绪,无论如何,今夜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正在天下的风雨中追随一条真正的龙。
暴龙从不以仁义而与凡人结友。
暴龙用撕裂旧世界的惊心动魄的力量,以银亮闪电和气吞山河之势,使凡人震慑臣服与追随。
边俊弼在震撼中一遍遍回想这出大谋略,将计就计,化险为夷。他想到皇帝是如何在巨大困境中耐心地等待了半年,又如何在二十天的时间内直下洛阳,恍惚觉得不可思议。他继而有些羞愧,羞愧于自己不仅没看懂潜龙在渊的暗谋,反而不断地怀疑和摇摆。他不由得感慨,当他只能看见一个汉中的时候,陛下正在注视着更大的格局。
在后来的三年里,边俊弼成了赵琰最为忠心的跟随者,即使他知道对面是杜路这个级别的对手,即使赵琰第一年在南阳战场一败涂地,即使赵琰第二年落败淮北而使杜路占尽江南,即使在最危急的关头,边俊弼都不曾再怀疑过赵琰一刻。
他也终于发现,赵琰拥有许许多多忠诚的追随者,那种忠诚并不比投奔杜路的士兵少。曾经他以为天下人都会唾弃赵琰而追随杜路,那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原先士兵们虽然喊着“为杜路复仇”的口号被赵琰带回关中,但这二十多万大军并不是旗帜统一的,因为良朝禁军的来历实在太复杂:原先跟随裴家的江淮军队,蜀梁两国的俘虏军,赵琰在平苗途中募的七万灾民,还有赵琰自己的代州军,加上重编的羽林军……这些人与杜路其实没有忠义关系。而真正为杜路之死愤然不平的,是那八万人的杜家军。
如此,蒲津兵变上那口号声虽然声势浩大,但仔细想来,其实是杜家军喊着,赵琰的军队哄抬着,其他所有人听着跟着。有人稀里糊涂地挥手臂,有人激昂地大声喊。
作为正统,作为道义的一方,杜路拥有广大的支持者。忠义的士兵千里投奔,捍卫良朝的匹夫自愿跟随,仁义的侠士结成联盟……他是大良最后一个英雄,人们为他的光芒感召。
但这并不意味着,作为窃贼和闯入者的赵琰,受到天下人唾弃的赵琰,就会众叛亲离。恰恰相反,杜路的归来带来了“复良”的新威胁,这使赵琰拥有了更有力的支持者,比如裴家,比如高虓,比如日后倒戈支持赵琰的东梁旧臣和谋士集团,再比如边俊弼、沈队长等在军功中翻身的广大平民。
有人需要的不是旧理想,而是新规则。
如果说杜路和他的追随者在奋力恢复这个世界的旧态,那么赵琰和他的追随者,要去重新划分这个世界的新利益。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边俊弼第四次写内战史才顿悟的根本原因,可以解释后来内战中非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为什么失道者反而多助;为什么杜路率先占有江南,却没能真正得到江南;为什么杜路是一个天才式的军事寡头,屡胜赵琰,但最终他失去了天下。
但当年的边俊弼,只是把原因归结为楚霸王式的妇人之仁。杜路在汉中接受了赵琰使者的投降,那两天的谈和,使他失去了能够轻易进入关中的最后时机。或许是杜路没能猜到,本该有着数十万大军的关中,此刻竟然敢是空的。也或许是赵琰的好运气,杜路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两年后,已经成为心腹大将的边俊弼,在攻下江左的庆功宴上醉眼望着赵琰,问出了那个深埋于心中的疑问:
“陛下,您当年抽空了关中攻打洛阳,可若是杜路在汉中时不接受使者的投降,而是继续带兵向关中攻打,该怎么办?”
舞乐喧嚣中,苍白而强壮的男人缓慢地抬头,他看上去没有喝醉,只是那双微红的眼睛缓缓眨着,很认真地一字字回答道:“若是他来杀我,我就引颈受戮。可惜,他当年没有这么做。”
“杜路本打算做什么?他对使者说了什么?”
“他说:‘燕子,你已经没有路可走了,现在停下来还不晚。’”苍白的男人昂着头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还说,他原谅我。”
边俊弼拍腿大笑,周围众人也碰杯祝贺,高语道:“还是陛下神机妙算,算准了杜路的妇人之仁和假面道德,算准了他会在汉中停下来,相信那种诈降……”
“可若是我不想被原谅呢?”
寂静被猛地拉长。
“我想被他深深地仇恨。
“我想让他被我刺痛,被我伤害,然后铭记住我的伤害。
“我连他的恨都不值得吗?”
那一瞬间,边俊弼恍惚觉得,赵琰并不恨杜路。尽管是他亲手把杜路推下了悬崖,可最后却是他受伤了。
但边俊弼在酒醒之后,注视着陛下站在地图前,语气冷静地制定着对杜路的围剿计划,不由得摇了摇头。他心想这何止是恨呢,这是在赶尽杀绝,除之而后快啊。
每次写到内战的结局,边俊弼的笔都会停驻很久,他想起那穿着金盔黑甲的将军杜路的尸体。重军围城中,赵琰曾在火光高楼中大吼着奔跑,又在看清杜路坠楼的尸体后,站在原地望着尸体,双肩颤抖地冷笑。赵琰把杜路的尸体一路从渝州带回长安,又下令把杜路的尸体悬挂在城墙上日夜残忍地鞭打,直到完全腐烂,高大俊朗的青年化成一团钻着蛆的血水模糊的红肉,滴滴答答,恶臭熏天,在长安的城楼上缓慢地消散。
火光中,边俊弼再一次烧掉了墨迹未干的纸册。
灰烬四处飘散,边俊弼抬手驱逐着,猛然间看见纱帐中沉睡的人影似动了一下,急忙去掀帐,却在下一刻看清了这只是飞动的影子。他呆在原地,沉默中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一箭是我射的。
那逼死杜路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做的。
我不后悔。
十年前,在内战结束后一个安静的春天清晨,边俊弼穿过微湿白雾登上长安的城楼,平视着这一具腐烂的躯体。红肉悬挂在空中,远处模糊着城郊一片浅浅的青色,零散开着淡金色的小花。
边俊弼望着杜路那颗已掉出眼眶的眼球,低声问:“你还记得我吗?”
我写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
现在,该让我给你讲述我的故事了。这是非常渺小的故事,在巨大战争和天下争夺中毫不起眼,甚至不配被写入那些烧掉的纸页。可是,你必须知道这个故事。
在清晨的白雾和房檐的铃声中,边俊弼抱臂坐在城墙上,与死去的杜路面对面坐着,轻声问:
“你会想念代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