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第5页)
帐外,边俊弼猛地一愣:南阳?
南阳处在洛阳与襄阳之间,如果赵琰在南阳动手,只怕会被敌军南北夹击包了饺子,此刻去进攻南阳的意义何在?
“南阳这个地方,豪强和士族势力根深蒂固,宾客千户,团结乡里,杜路在此地并不占优势。”帐中,魏元帅却似乎不觉得攻打南阳的决策有什么问题,反而很平静地分析道,“八百年山东士族势力,对良王朝始终是一个隐忧,三百年来又是打压又是拉拢,但在良朝自五鹿之战衰弱后,中央皇权对崤山以东的控制愈发吃力,如果不是良恭帝那五十年的铁血执政,只怕长安和洛阳作为两个权力中心早就分裂了。而杜路在驱除北虏和收复南方之后,原本下一步要解决的,就是中央和山东士族的矛盾。可随着淑德的夺权越政,这个矛盾不仅没有被解决,反而越拖越大遗留至今……”
怎么聊起了这些?
边俊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算了,马上要离开这里了,就把赵琰要攻打南阳的消息献给杜路吧。
耳旁,帐中元帅的声音还在继续:“如今淑德和二季已死,山东大姓也受到了很大削弱。但在地方上,各家族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觑。这股力量我们必须要争取。因为这才是杜路权力的真正真空区,陛下比我们看得准。”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三百零九……”
元帅略一沉思:“所以说,若以此刻天下局势为九格之盘,则陛下占晋与关陇两格,而杜路占川渝与荆襄两格,陛下居西北而南下,此乃居高屋而倾瓴水之势;杜路居西南而北上,乃结长江而成霸王扛鼎之势。两人天下逐鹿,必交会于中原;东治天下,必争于齐鲁江南;久战与否,必看长江经营之得失。陛下若得中原,则荆襄临危,但杜路仍有机会争取江南。可杜路若得中原,则陛下进取齐鲁与江南皆无望,不得不退守关中,此天下危矣。”
“长江拉锯,还可从长计议。但中原之战,犹如狮虎相遇,生死迫在眉睫。今夜,还请魏元帅为我细讲一下南阳士族的情况……”
“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
边俊弼转身就走。
他不想再听这些毫无意义的战术了,他对赵琰的失望和质疑情绪已经到了极致:轻易地放弃汉中,却在妄想着南阳?黑夜几乎要遮不住边俊弼脸上的冷笑了,他的衣袍刮过草木发出轻响,身后帐中人声不断,仿佛都在催促着他,带着灰灰快点离开……
边俊弼猛地停住脚步。
他不可思议地回头,捕捉着帐中那近乎消失的声音:
“……所幸我们攻下了洛阳。”
什么?
边俊弼几乎是小跑回去的,躬下身贴着帐篷的墙壁,在心脏的怦怦跳声中听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消息:“……是的,陛下故意让杜路的襄阳军队进入汉中战场,然后伏兵千里,意在洛阳。”
这一次,黄盖甚至都不需要挨打。
赵琰对禁军中逃跑的士兵听之任之,不予严惩,其实是因为,那些前去投奔杜路的士兵中,潜入了大量赵琰派去的间谍。
旧恩与新遇之间,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留恋。
二十天前。
大雨中,赵琰终于收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这半年的时间里,杜路想在汉中用蜀军消磨赵琰,赵琰便一轮一轮地派兵过去让杜路消磨,使杜路愈发相信赵琰不能失去汉中。但赵琰其实只想知道,杜路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离开襄阳。
杜路策划的汉中决战,正是赵琰要抽身离开汉中的时候。
赵琰了解杜路,那是他曾经的主人,他从少年时就追随着杜路一路走过荒漠草原,他了解这个人的魄力、天才、光明和信念,但也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反身一击,就能捅向杜路最痛的地方。
把那个人推下悬崖,他已经做过一次了,却又要做第二次了。
银盔的光在墙壁上移动,赵琰走下楼,面对着肃静的千军万马,跃赤马而上,举刀前行。
他彻底抽空了长安,命令大部队趁着暴雨离开关中,再一次站在波涛汹涌的蒲津渡口前。
经蒲津渡由秦入晋,便可绕过潼关。接着向北行军,从垣曲进入轵关陉,一路向东穿越太行山,便可绕过崤山和函谷关,直入中原。
十三日后,他们杀出了轵关,在洛阳的北方虎视眈眈。
而此刻洛阳的重军,还在东方把守崤函。
一条汹涌的黄河水从西向东奔流,将定朝的大军与洛阳隔开。而洛阳的北大门,正是黄河之上连接两岸的渡口:孟津。
渡过了孟津,他们就能绕开洛阳的三面环山,一马平川地南下洛阳。
而在赵琰驻马于黄河岸边眺望孟津的这一刻,千里之外,杜路正率领军队沿汉水而上,一路向西激战,进入汉中。
这是一次危险万分的豪赌,因为赵琰已经抽出了自己所能抽调的全部兵力,此刻的关中是空的。所谓山河四塞,已经成了一个空心的皮球,但凡杜路的军队掉头去攻打武关,便能一下子戳爆皮球,直入关中。
天下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这样行军,杜路不会,裴拂衣不会,韦温雪更不会。疯子式的做法,在悬崖上为了一棵苹果树而纵身高跳,要么大获全胜,要么满盘皆输。
他必须保证杜路一路沿汉水而上,保证杜路胜利,这样才能把襄阳的主要兵力都引到汉中,从而难以在第一时间支援洛阳。
同时,他也必须保证杜路不能快速占有汉中,以防杜路反应过来,迅速攻打关中,后院着火。
既要让对手胜,又不能让对手速胜。如此一来,才能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攻下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