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第4页)
边俊弼不可思议地回头,看见魏元帅一手拦住冲锋的士兵,一手挥舞着一张字纸:“不是我教你们做懦夫做逃兵,是陛下二十天前就下令放弃汉中。现在所有人听令,炸掉炮台,立刻弃城!”
全身的血像是在一瞬间抽空了。
边俊弼并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样离开了汉中城,像是醉梦突然惊醒,发现自己仓皇如一只败狗。“砰”的震天巨响中,全部火药绚丽地爆炸,阻碍了敌军的攀登,也摧毁了他们自己的城楼,只为赢得最后一刻逃命的时间……身后胜利的英雄们在震天的锣鼓声中拥入城墙,而他们只是狼狈地奔逃,战友的尸体被遗弃在身后,雄伟的炮台一座座失声,边俊弼还嘶吼着握住手中滴血的巨斧,不断扭曲身体想回头,却被哭泣的灰灰拉住手臂,踉踉跄跄地向北撤退……
当遍野冷风彻底吹醒狂梦时,他已经身处阴冷黑暗的秦岭森林了。一座座临时的营帐在栈道上支起,队友喘着气躺在地上,捧着自己断掉的手臂,不再叫痛了,只是沉默地望着黑暗的星空。
边俊弼缓缓坐下。
他双臂抱膝,把头埋在怀中,心想:此刻那位金盔黑甲的杜将军,该是怎样骑着雄壮高马迈入众人欢呼的汉中城。
而早在二十天前,赵琰就想好投降撤退了。
赵琰明明决定了要弃城,却还是把军人送到汉中来,给他们强烈的信念,再让他们为他白白送死吗?
这二十天里,他们按照赵琰的部署,先是兢兢业业地扼守蜀道口,后来米仓道失守,他们在定军山处也只好后移;再是保卫汉中城,他们进行了那么多次拼死拼活的战役,与汉水守军配合着日夜严防;最后是死守城墙,在那样的生死修罗场里他们支撑了一天又一天,那个赵琰留下的锦囊是他们心底最后的希望,但当他们终于打开时,却看见了“全员北撤,弃汉中,守秦岭,派使者谈和”这一行近乎讽刺的字眼。
边俊弼听见了身旁士兵小声的议论声,据说负责守汉水的行军元帅,也收到了赵琰的锦囊,让他在二十天后的傍晚打开。汉水的守兵们好不容易坚持到了今天下午,打开锦囊一看,却看见了“弃汉水,北撤,守子午道”的指令,于是士气大溃,直接弃船北逃了,这才让杜路今夜就来到了汉中。
如果不是赵琰的投降命令,他们本来还可以再撑下去……
山风凌厉的荒野中,边俊弼单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不想让自己对赵琰的失望和怀疑情绪像野草一样在脑海里疯长下去。
但是这样一个投降的窃贼,真的值得追随吗?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会去投奔杜路。
边俊弼被自己心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守在秦岭的日子里,他眼前不断浮现出人海中那光明的英雄,笔直地向前,像是金光与火焰穿越黑暗到达眼前。
只要往南走一段路,你也可以去追随那个英雄……
寂静的森林中,风吹动遮天蔽日的树叶,日夜都在哗哗作响,似有细小的声音在他耳旁不断引诱。
“边哥,你在想什么?”
灰灰一声落下,脑中思绪顿时消散,边俊弼轻咳一声,接过灰灰递来的干粮,轻声道:“没想什么。”
“哦,快吃吧。”灰灰在他身旁坐下,低着小脑袋,吃得很认真。
“灰灰,我问你……”
边俊弼突然开口。他捧着干粮,并不看身旁那双浅色的眼睛,只是轻声问:“如果,如果我带你做了错的选择,你该怎么办?”
灰灰停下咀嚼,歪头困惑地看着他。
“算了,你才十五岁,又懂些什么呢。”边俊弼摇了摇头,捧起食物大口大口地吃,突然被呛到,猛烈地咳嗽起来。
灰灰赶紧拍他的背:“慢点吃。”
在他凑近的一刻,正在咳嗽的边俊弼突然抓住他的手,极小声地快语道:
“士兵们在子时换班。今夜你回到帐篷里后,不要睡着,默数一千声数之后,你一个人拿好行李出来,我在这棵树下等你。”
边俊弼松开了他。
灰灰瞪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也学着边哥那样小声地说:“好,我记住了。”
如果我带你选错了,灰灰,那么我今夜要带你去重选一次。
是夜,子时。
边俊弼监督完手下小队的巡逻交班后,一个人悄悄向着密林走去,行李早已藏在约定好的那棵树下。
他抱臂站在树后,在心中默默查数:“一,二,三……”
寂静中,他突然听见了一阵马蹄声急促地冲向营地。随后有人跃马而下,脚步声砰砰,奔向了行军元帅的营帐。
而行军元帅的营帐,就是挨着边俊弼右手边那棵树搭起来的,边俊弼甚至能听见帐中被褥沙沙,有人翻身而起,翻找火钳点油灯。突然亮起的帐篷壁上,两黑影对坐,小刀裁开信封的沙沙声听得边俊弼后颈发痒,正在他悄悄伸手去挠时,帐中突然传来魏元帅一阵响亮的大笑声,震得边俊弼一指挠破了自己的皮肤。
“……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的兵行险着!”帐中,魏元帅边笑边揉着手中纸团,哗啦啦的揉纸声听得边俊弼后背也痒了起来,强忍着仔细听帐中声音,“快半年了,老夫这心里,是第一次这般畅快!”
“这才是真正的用兵如神啊。”帐中另一人也笑了起来,“如今这难局,就看那杜路要怎么办了。”
“依目前的形势来看,下一次大战应该是在南阳。”帐中,来人对魏元帅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