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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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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窟窿是越来越大了。

尽管内心早有准备,但望着南方那有进无出的寂静战场,边俊弼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忍地望着自己的小队,尽量声音高昂地鼓舞动员。众人齐声呐喊,铁戟如林在雨水中挥动。

灰灰喊得格外认真,淋湿的卷发都贴在白皙的脸上,浅色的眼睛望向队长,那目光中是纯粹的信任。边队长却别过头,不愿意再看他的眼睛了。

那时探子劫到了敌方的秘密军报,江湖联盟的募兵十分得力,下一次作战定在半个月后,杜路将亲自带兵,水路合围,发动一场巨大规模的最后总攻。而我军在汉中坚守已久,物乏人疲,杜路对他们的消磨已久,正是一举攻克的时机了。

赵琰收到情报后,立刻派这支军队从关中出发,一方面是添兵守城,另一方面是让他们搬运物资粮草过秦岭,增援日渐山空的汉中城。

但此刻,这群大雨中齐声宣誓的士兵都不知道,在他们奔赴南方战场的同时,关中已经发生了巨变。

他们的皇帝赵琰,正悄无声息地带领大军离开长安。

临走之前,赵琰交给汉中城的行军元帅一个锦囊,命令二十日后打开。

这二十天里,战火连天的汉中不亚于人间炼狱,边俊弼在满地血河中疲惫地望着身旁战死的同伴,定军山的战争仍未结束。敌军在蜀道上拼命地厮杀要冲出来,而他们必须用大军死死扼守住金牛道的出口,趁着对方路狭地窄不能大规模冲锋,堵住敌军把他们向南逼回阳平关。

他和灰灰在定军山附近死守了五天五夜。

夜里绚烂的火箭猛地划破寂静长空,哨声突然吹响,刚刚疲惫合眼的士兵又鲤鱼打挺般惊醒,漆黑中敌军冲了上来,突然间就短兵相接开始战斗。寸步不让地僵持,一个人倒下又一个人接上,年轻的士兵失足便滚落陡峭的山麓,在黑暗中甚至不能最后看一眼他的脸……“边哥,我害怕。”天光渐亮,红色的朝阳如新血滴落在每个士兵的面上,脚下战场狼藉。在这短暂而宝贵的平静中,灰灰躺在山路上,脏兮兮的汗水流满脖颈,他望着远方的金光大口大口地喘气:“黑夜真是让人害怕啊,终于天亮了,在山的那边,敌人此刻也会后怕吗?”

“灰灰——”

“我真的想念代州。”灰发的少年在山麓晨光中坐起身,抱住自己的膝盖,靠在身后树干上,“我很想回去。”

边俊弼站在他身旁,恨铁不成钢似的望着少年小小的脑袋,望着浅金色的光芒下一根根灰色的卷发:“为什么要回去,你难道还想做那个不被接受的另类吗?”

“边哥,其实……”少年犹豫了一下,突然垂下头,很轻声很轻声地说:

“其实我在这里,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边俊弼一怔。

他意识到灰灰想让他接着往下问,只要他问一句怎么了,灰灰就能把深埋在自己心里很久的那些话都说出来了。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此刻血腥味和草木香气共同飘**的山风中,他望着远方的金光缓缓地照耀天地,却陷入了沉默。

“会好的。”过了一会儿,边俊弼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看见自己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灰灰的肩膀,像他对每一个队员做的那样,带着笑意鼓励道,“会越来越好的。”

灰灰点了点头。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像决定离开村庄一样,像决定加入代州军一样,灰灰永远是听话的,永远在信赖边哥。

“别想了,你害怕的时候,就站在我的身后,我会保护你。”清晨渐亮的山路上,边俊弼微笑着伸手拉灰灰站起身。十五天后,炮火连绵的汉中城墙上,边俊弼一把按住灰灰的脑袋,向下按进装满马草的木箱中:“藏在这里,不要出来。”抱着武器狂奔中,边俊弼一边抹掉脸上伤口上的血污,一边对身后大吼道:“灰灰,等炮声停下的时候,你不要找我,要一直往北跑,知道吗?”

等不到身后的回答,边俊弼双手持斧,大吼着冲向了城楼上敌军的先登者——

血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汉中城即将被攻破的那个夜晚,边俊弼站在城墙上,脚下火花绽放,身后尸叠如山。脚下人潮涌来如蚁奔,一个又一个身影冒死攀上城楼,火箭与刀枪迎面袭来。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身旁队友一个又一个倒下,很快又有队友一群一群地接替上来,大家都不是生命了,是燃烧的木柴,是注定要被矛刺穿的盾,是被堆积上去就不能回头的海浪。所谓死亡,只是一根用过便扔掉的木柴。而现在,边俊弼嘶吼着从地上的内脏中拔出斧头,劈向了另一个攀登者的双手,那握着一根根木柴扔向火焰的人,既不是杜路也不是赵琰了,那是巨大无形的东西,是人类的狂梦与癫乱,是一旦开始就超越任何意志的战争巨轮,碾压过每一个人的血肉灵魂。

而他不能被这种东西碾碎。

他要在狂梦中看见他的新世界。

他们还有希望……在敌军渐渐缓和下来的攻击中,边俊弼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清杀,雷霆般的炮声源源不断地炸响,血液顺着城楼的石头缝往下滴,虎口震裂的伤口已经麻木……敌人又冲了上来,边俊弼疯狂地投掷着巨石,火箭伴着石块像流星向下涌去……

炮声震动的军帐内,行军元帅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赵琰交付的锦囊。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城墙上,血汗顺着额上黥字往下流,再一次模糊了边俊弼的眼睛,他用脏手去擦……突然,他看见城下一座座巨大的云梯车滚滚而来,绣着“良”字的大旗在风声中飘摇,是敌军从汉水运送的物资冲破一路的封锁,居然到达了!满地火把如星河般明亮,他似乎听见了城下“杜将军”的呐喊声,千军万马如海水般自动向两侧分开,那高马上金盔黑甲的大良将军,沿着这一条人海中的道路缓缓从远方走来,注视着前方的城楼:

“该结束了。”

登时,楼下鼓声炸响,号角震天!

从襄阳赶来的援兵将汉中城团团围住,敌方最后一轮疯狂的进攻开始了。而困守数天的汉中城已经人疲马倦,补给的火药甚至堆不满尸体相叠的高度。面对着一座座云梯车围着城墙纷纷架起,边俊弼脑中一片空白,城上炮台疯狂地向下发射,却终是抵挡不了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攀登而来,有人倒下,但还是有人不断跳进城楼……边俊弼满脸血泪地冲了上去,或许自己燃烧的时刻到了,他挥动巨斧时在想,无论如何,他作为边家最后一个男人,曾在光芒中的激战里证明过自己。

“后撤!所有人后撤!”

边俊弼已经听不清在喊什么,他看到行军元帅冲了出来,双眼发红地拉住了离他最近的士兵,那士兵的双眼也是发红的,正嘶吼着挥舞长戟要向前冲去,却被元帅的双臂拦腰抱住。魏元帅死死箍着他,冒着漫天火箭炮声,对城楼上所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吼:“立刻弃城!”

边俊弼听到了,但他还在向前冲,战争的巨轮无法停下,正如迎面的长枪已经刺来,他必须去砍断它,因为后退就是死亡,每一根木柴都已经在烈火中燃烧,没有人能够抽身停止。

“这是陛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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