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第2页)
而此刻,他重新举起金印,传令八方,天下响应。
边俊弼写到这一页时总在想,无论如何,杜路依然是一位令人敬重的对手,他在几乎最糟的情况下却做出了几乎最好的选择。由于南诏国偷袭苗寨,杜路被劫持到遥远的大理,白山林救出他之后,花了一个半月时间在崇山峻岭中赶路。在蒲津兵变和陇西之战都早已结束的十一月底,杜路才回到四川得知了消息。虽然时机尽失,但他迅速为幼帝组建了一支护卫军,其效率之高令人惊叹。而在发现幼帝遇害后,杜路以最快的速度传令天下,一是派兵驻蜀道以窥汉中,二是把幼公主交给蜀军保护,三是联系洛阳的二季旧部提出合作。而他本人带兵顺江而下,以兵印号令荆襄驻军——他在南方战争结束后亲自留下的精锐部队,迅速北上跟随他扼守襄阳。这样一来,洛阳、襄阳和北蜀像三颗棋子一样围住了关中,配合山河形势,使赵琰三面受阻。
另一边,赵琰公然践祚,摆好了死战的姿态,其实是为了激怒天下以求速战突围。但杜路识破了这一点,他在切断了关中与洛阳、江南的粮食交通之后,并不急于以手中的几万散兵向前攻打,而是要把赵琰彻底困死在关中,一点点消磨大军。
经济战和舆论战,一个充满创造力的战争领袖天生就会利用这些武器。粮草围堵对士气的打击或许是缓慢的,但舆论的骤变可以如海啸般瞬间掀翻一切。比“狼和东郭先生”更残忍,比“蛇与农夫”更阴险,他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取而代之,踩着恩人的尸体上位,最后仆人还娶了主人的未婚妻……这个背叛与仇杀的故事简直让人着迷。“秋天茂盛的山麓间,赵琰猛地掏出银刀,插向了身前毫无防备的杜路……”如此戏剧性的画面令茶馆里众人兴奋,一传十十传百,听得孩童拍手妇女惊呼。
当时的情况对于赵琰几乎是一个绝境,军中每天都有叛逃的消息,大批军人投奔旧主杜路。甚至汉中的一支守军连夜南奔,差点让巴中的敌军攻打了进来。赵琰曾以“替杜路复仇”为旗帜在蒲津夺得了这支大军,但在杜路死亡的真相曝光之后,这支大军顷刻间又因为同样的原因把矛头对准了他自己。
闯入关中的窃贼啊,幼帝已死,杜路现身,你还能拿什么再去欺骗天下?你已经成了所有人的靶子,又该拿什么在外困内疑中活下去?
在得知杜路未死的那个清晨,边俊弼急得拿起情报冒着夜色入军营,竟看到陛下一个人坐在结冰的湖旁,大风吹着积雪狂飞,明亮湛蓝的天幕在他身后缓缓升起,鲜艳的军旗在蓝天下肆意地飘**,赵琰昂着头,神情恍惚地注视着天光下的一切。
“陛下——”边俊弼担忧地出声。
赵琰没有回头。
“陛下,您知道吗,杜——”边俊弼大着胆子走上前,又想起陛下不许称呼那个人的名字,改口道,“他还活着……”
“你闻今天这空气,像不像塞北的风?”
边俊弼一愣。
赵琰站起身来,高大的影子长长地垂在冰面上,他只是昂头注视着高飞的彩旗:“你会想念代州吗?我有时很想念那里。”
“陛下,这……”边俊弼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低下头抱拳,“末将遵从陛下的任何决定。只要能追随陛下的战马,哪怕回到那里,也是很好的地方。”
那凌厉而苍白的男人突然笑了:
“太迟了。”
那句话听上去很苍凉,但皇帝那时的语气,却是充满嘲讽的。后来边俊弼无数次地回想这三个字的声音,那并不是赵琰在为自己的困境而自嘲,也不是嘲笑边俊弼心有不甘的虚伪,而是……
嘲讽某种即将重蹈覆辙却不可更改的东西。
但当时的边俊弼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沮丧地等待着赵琰接受杜路的劝降,赵琰对代州的想念让他受挫。这个赤马上银甲杀阵的铁血将军,怎么能像幼稚无知的灰灰一样,怀念代州那种地方呢?这就像是他一直信奉的暴龙,其实是个牛羊般的素食家,突然要归隐山林而做一些“望峰息心,窥谷忘反”的逍遥事了。
军队中士兵叛逃的问题越来越严重,赵琰却听之任之,不予严惩。这种态度更是加重了边俊弼的沮丧。而在发现敌军已经驻守巴中和剑门以窥汉中,与洛阳联手派兵布阵以堵崤函,而杜路本人更是亲自带兵重镇襄阳之后,边俊弼长叹一声抓着满头乱发,觉得关中的脖子虽然暂时还安全,可眼睛耳朵嘴已全被扼在了别人手里。
而此刻关中的脖子,就是汉中。
居关中而无汉中者,不亚于隔墙而与猛虎同居。如果说关中的南防御墙是秦岭,那么四川的北防御墙就是大巴山;而汉中,恰恰正处在秦岭和大巴山之间。当关中与四川敌对之时,谁得汉中,则如同自家铁门之外再加一层铁门守护;而谁失汉中,则不异于使敌军长驻自家门前。汉中地处两大高耸山脉之间,地狭不足以双方僵持,因此南北一旦开战则双方必有进退;而汉中又地处汉水上游,不仅控带荆襄,更是重要的粮仓。对此刻向东交通已被切断的关中而言,汉中一失则经济全断,是要被人彻彻底底地掐住脖子的。
从九月蒲津兵变到十二月,赵琰一共指挥了三次大的战斗,洛水之战、汉中之战和陇西之战。赵琰是一个果断的军事家,在于紫微宫逼杀淑德之后,他们打着迎回幼帝的旗号穿过秦岭进入汉中,又沿着金牛道、米仓道继续向南搜寻。在蜀道上发现幼帝死亡后,赵琰在绝境中当机立断封锁消息,迅速带兵北潜,出其不意从东西两侧攻打汉中驻军,七日夺城。而汉中失守的同时,陇西残余的良朝势力还在负隅抵抗,赵琰亲自带大军作战,浴血冲锋,在十一月彻底收复陇西,十二月把关陇余孽在长安集体斩首。
赵琰已经够快了,用三个月的时间平关中、控汉中、定陇西,这构成了一个山河四塞的完整的金城之地,足以据天下之首而控天下之脊尾,效仿秦皇汉祖而东治天下。
但留给赵琰的时间又实在太少了。仅仅三个月后,本来群龙无首的各地良朝驻军,却迎回了死而复生的杜路大将军,一盘散沙被迅速组织起来。他将面对的是天下人的责难和一位战神级别的对手。
这位传奇的对手,面临自古六国合纵而不能攻入的金城之地,面对关中的四面山河和八方雄关,却并没有选择亲赴洛阳指挥西攻入秦,也没有选择去蜀北指挥攻打汉中,而是遥遥地领着军队就守在襄阳。
依旧是八百里秦川,依旧是山河四塞,可是看见杜路的这一招,边俊弼登时觉得关中像是被戳破了一样,浑身上下都露出破绽。
如果说蜀北正虎视着关中的南大门——汉中,洛阳正威慑着关中的东大门——崤函与潼关;那么襄阳,不仅向西沿汉水就能直捣汉中,向北沿平原就能支援洛阳,更是像一把斜刀一样直对着关中的东南门——武关。
杜路守在襄阳,就像是象棋盘上一颗远远的“车”,不仅既保护着自己放在北边洛阳的一颗“炮”,又保护着自己放在西边汉中的另一颗“炮”,更是隔着一层武关亲自望着对方的“帅”。
或许投降是更合适的,边俊弼抓着头发想,无论现在往哪里打,都像是中了对方的圈套。
潼关和崤函还经得住胶着,但是汉中万万没有回旋之地,一旦动手,要么失地而退守秦岭,要么死守而与北蜀军顽抗,需要不断抽调兵力来填这个无底洞。如果在汉中作战的同时,杜路顺着水路偷袭汉中,或者偷袭武关而直捣关中……边俊弼松开了自己的头发,双目无神地望向天花板:或者,也可以两边都进行。
汉中不能丢,可是汉中恰恰是握在对方手中的把柄。
第一场短兵相接的激战果不其然在汉中爆发。
战争进行到第三个月,边俊弼再望向从关中抽调士兵的数量时,已经麻木了。汉中的战场像是在焚人一样,投进去的人堆成山,却连个响声都听不到。今夜敌军攻打汉中,明天我方再抽调大兵回击,而敌军一回逃就进了蜀道,你再追又中了埋伏。有一次我军大胜,乘胜追击敌军,一路追到剑门关。可是然后呢?敌军一逃进剑门关那就真是“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他们休整一段时间,便又是奇兵北出,夜袭汉中了。而你没有办法,只能再往汉中调兵来填窟窿,可你也在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边俊弼有时候自嘲,他们这不是在保汉中,这是在阻止诸葛亮的北伐大业。
东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潼关的守军传情报来说,今年春天黄河水位又低了,南河床露得越来越多。边俊弼抓着头发,简直想去上书请陛下去祈雨,但他知道此举只会得到那个毁尽宗庙的男人轻蔑的笑容。边俊弼只好数着日子,雨水没下雨,惊蛰没下雨,春分没下雨……关中一年的雨像是在去年兵变时的七天暴雨中下光了似的。后来,在发现连清明节都没下雨之后,边俊弼抓着头发倒在了**,他望着天花板,已经看见了大片大片平坦的河床通向西岸,敌军一马平川地冲来,而孤零零的潼关已经形同虚设。
谷雨那天,终于下雨了。
边俊弼做梦都在想着黄河暴涨的画面,这简直是在救关中的命。
第二日,站在漫天白雨中,边俊弼所在的军队收到了陛下的调令,派他们前往汉中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