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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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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队长,这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找到景国公势力最后的藏身处。”夜色中,斑白长须的老军人跟上了那人,两人并排而行。“王元帅,也谢谢你给我时间,让我先拿到了这样东西。”被称为“沈队长”的不速之客吁了一口气,攥紧了手中滴血的皮肉。“我理解你。”王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是那么相像的两个人。都遭遇过不公,都挣扎着活下去,都在军队中改变了自己的命运,都要拼尽全力去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寒冷的秋夜里,宁老师捂着流血的身体,顺着冷月下荒草蔓生的长河道边逃边躲。

满包金银玉牌拍打着宁老师的肩膀,这是他一生赢得的赌资,那个不速之客为他亲手背上了包袱。“逃吧。”那人提着尖刀,为宁老师打开了亡命店的大门,身后一整排被绑好的权贵在士兵刀戟下跪地啼哭。那人说:“我不杀你,带着你一生赢得的东西,带着你一生输掉的东西,自己逃吧。”

浑身是血的宁老师,被那人推到了门口,背上了满包沉重的金银,推到风声自由的秋夜街道上,闻到冰凉空气的一刹,他甚至在剧痛中回头,感激地望了那人一眼,却望见了那人面上嘲讽的笑容。

“忘了告诉你,这把刀在切你之前,被我涂过脏土和铁锈,所以你会得上破伤风的。猜猜这包金银,能把你的命买到什么时候?”

冷风扬起千百根霜白的茅草,高高的月亮照着寂静幽深的长河道,宁老师捂着满腹的热血,摔倒在了泥道的中央,过了一会儿,才靠着土墙缓缓坐起。怀中那一包金银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他低下头,一边筋疲力尽地喘息,一边缓缓打开了包袱,一块块查数起来。他认识黑市上有一位人称“鬼见愁”的医师,只要有足够的钱,只要他还能带着钱跑到那里去……

他扒着满包金银的手猛地顿住了。

一块羊脂玉牌从破纸中滑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这块莹白若雪的无价玉牌,足有半个巴掌大,浑身找不到一丁点瑕疵,圆润的触感仿佛是在抚摸少女的肩头。他摸了一会儿,只摸到两个微微凹陷的刻字,便感激地松了口气。够了,钱够了,他连忙把这块羊脂玉缠回破纸里仔细地包好,却在低头一瞥之间,看见了纸上陈旧的墨迹:

……宁老师,我很想你……

一瞬间,他浑身都僵住了。

羊脂玉牌从膝间滑向泥地,头顶的秋月明亮的光辉洒向四野,他颤抖着双手打开了那张尘封已久的字条,瞳孔恍惚间,像是看到满纸光芒再也不受岁月的压抑向着他迸溅而来。

光芒中,那孩子向他飞奔而来。

隔着岁月深海透明无声的水流,孩子焦急地对他说话,委屈地对他说话,用两只小手抱着小猫,奔跑着想要追上老师越来越远的身影。而岁月的另一边,他终于听见了。

他回过头去。

突然间,他发现那天雪地晶莹,冬日的天空是广阔的蔚蓝,彩画游廊上数只浅灰色的大鸟“哗”的一声展开双翼,纷纷擦着他的耳畔向上扑腾飞翔,寂静中,那孩子低着头不敢望他,伸出一只小手,轻轻牵住了他衣袖。

“宁老师,”孩子小声说,“跟我回家吧。”

十三年后,他在荒野寂静的冷夜里浑身流血地靠在土墙上,读着那封孩子写给自己的信,又哭又笑。

他在想,自己这一生怎么会沦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自己本是全国最年轻的国手,怎么会成了一个罪孽滔天的赌徒?原本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怎么会弄得他十三年来躲在地下,在金钱和血臭中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自己怎么会遭受了命运这么一出戏弄?

就着头顶澄明千里的月光,他合上了那封迟到了十三年的信,带着满脸泪水,把玉牌翻过来放到眼前看,看清了那阴刻着的两个字是:

雪郎。

这就是他学生的长命牌,是昌公主赏赐的。但昌公主在嫁到韦家一年后便过世,数年后,恭帝因为哀思过度而崩逝。

十三年前的春天,当韦棠陆从城外草堆里把“离家出走”的弟弟背回家时,韦棠陆看见弟弟腰间的这块长命牌,突然想到昌公主的往事,觉得不吉利。回家后,韦棠陆嘱托花积,把弟弟的玉牌取下来收好。

正巧那日,宁老师拒绝打开那张字条,叫赌坊老板原封不动地送给韦家的小少爷。白天,绿果儿收了这张纸便随意地扔在了桌上。晚上,花积找东西包玉时,便抓起了桌上这张用过的纸,缠在了最里面。

这么一缠,就缠了十几年。

缠到学生长大了,缠到老师带上了兽面,缠到韦氏家破人亡,缠到亡命店在大火中燃烧,缠到他浑身流血地瘫坐在寒月白茅中的长河道上,缠到木笼中的学生用断指的右手颤抖着触碰老师身前白蛆钻窜的腐肉,问道:“还有办法吗?你快拿着这块玉牌去求鬼见愁,他肯定还有办法啊。”

“我去求过。”宁老师放下了自己的衣衫,凄然一笑,“他说纵使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韦温雪的手指猛地一顿。

“肯定还有办法……”

“我求医问药走遍了城内郊外,没有办法。”宁老师垂下了头,“他们帮我割了几轮腐肉,可是腐肉又生腐肉,他们说我可能明天会死,也可能再坚持一个月,直到所有内脏都被感染。可惜没有亡命店了,本来这是一个多好的赌题啊,我还真想知道最后会是哪个混蛋能猜中我的死期。”

韦温雪不忍地叹了口气:“再试一试吧……”

“不用安慰我了。”宁老师说,“对我这缺了一大块的身体来说,我已经走了太远,越走越听见死神的声音就在我头上盘旋。那是一个冬风吹**的黄昏,我站在荒废的长河道上看着满天紫色的云霞缓缓沉下去,我想这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后一次夕阳,转过身来,我却看见了一只金色的猛虎,埋伏在茂盛的茅草深处,安静地注视着我。我本来应该在它跳起来的一刹就葬身虎腹中,可惜,我的包袱里刚好装着两只作为路上口粮的烧鸡。”

两人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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