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第5页)
“那天我坐在老虎的身旁,望着黄昏下它抱着那两只鸡,心满意足地吃完了。它看上去饿了很久,却并不怕人,吃完后,竟还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大腿,那意思分明是问我还有没有鸡。我便敞开了空****的包袱,它勾着大脑袋看了一会儿,便有些颓然地坐在地上,懒懒地舔着自己的前肢,那神情分明是在忧虑自己下一顿饭吃什么。我有点警惕地望着它,生怕它想起来面前还站着一个挺好吃的人类。”
“它其实还不会捕猎,”韦温雪边笑边说,“才一岁多,在野外都是跟着母虎才能活下去的。”
“怪不得。”宁老师说,“怪不得它卧了一会儿,猛地站起身,冲着深草外的大道上跑去。我听见了辘辘的车声,站起身往草堆外一望,望见了两头黄牛拉着装满人的大囚车,一步一步向着长安走来。那老虎就藏在路边,望着那大囚车,想过去又不敢过去的样子,低低地呼噜了几声,却被淹没在风声和车声里。我在想它到底在看谁,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竟看见了囚车里的你。”
“原来这傻孩子还找过我呢。”韦温雪注视着满室追逐玩耍的胖胖,“我怎么看不出来它这么有情有义?”
“怎么不有情有义呢?今夜我是跟着它,才找到被关押在这里的你的。”宁老师说,“那日我诧异地看见,你竟作为叛乱的重犯被关在那人挤人的大车里,像个失了心的木人,脸上满是泥泞和血痕。我那时才知道,你要死了,你才二十二岁,却要随着旧王朝的湮灭而斩首示众。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们的命运,是同一对耽误与荒废的隐喻。”
韦温雪突然笑了:“哪有什么狗屁的命。”
“是啊,哪有什么狗屁的命。”宁老师注视着自己的满腹白蛆,眼含泪光却大笑了起来,“我已经被命运戏弄了一生,可我不能这样死去,我不能在谅解和解脱中微笑着死去,我不愿意听从这样的戏弄!今夜,该我来戏弄命运了!”
韦温雪猛地一怔。
在他还来不及出声阻止的一刹,宁老师猛地抽刀,切断了自己右手上的食指!乳粉色的断指飞了出去,红血四溅中,地面上两根断掉的食指并排落在一起。
“宁老师,你这是……”韦温雪瞪圆了双目,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今夜来者的真正目的,一个意想不到的疯狂目的——
“胖胖,过来吧!”宁老师猛地取下脸上的兽面具,冲着人群中奔跑的猛虎大喊道,“过来!做我教你今夜要做的事!”
奔跑而来的猛虎一跃而起,冲着宁老师,张开了血盆大口——
四根弯曲锋利的虎牙划过了他的面颊。
一瞬间,血流如注。
在韦温雪颤抖的瞳孔中,面前人顶着血肉模糊的脸,用流血的断指将兽面具递给了笼中人。
“十三年来我嫉恨着我的学生,可到头来,我还是怜惜我的学生。
“在这最后一场棋局上,老师和学生不做对手了,让我们联手吧。我们站在命运面前,不惧怕,不哀求,不谈和,让我们加倍奉还它深加于我们身上的戏弄和屈辱,用两个人的两辈子跟它斗到底。我们是死局中鏖战突围的棋手,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大千术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狂妄斗士。
“活下去,替我去战胜命运!”
光芒四溅中,胖胖一声虎啸,抬爪拍碎了囚禁着韦温雪的木笼。
四周有犯人发觉了这边不对,转身欲观察情况,被胖胖一声虎啸飞扑而至,张口咬烂了脸面。人群尖叫四散,纷纷躲进囚间的墙壁后,有的跑得慢了些,便被猛虎拖住,狠狠地在脸上咬了几口。
光芒中,那只颤抖的残手,接过了另一只残手手中的兽面具。
“我会替我们赢。”
韦温雪猛地低下头,带上了那张兽面具。
他接过了宁老师递来的玉牌,脱下了薄薄的白囚衣,和宁老师互换了衣服,抱着一黑一白两罐棋子走出了破碎的木笼,捡起了地上的第二根断指。在与猛虎并肩走向天窗的那一刻,他终于不忍地回头,望向木笼中那个穿着白囚衣的满脸血肉模糊的男人。
“替我活下去。”笼中白囚衣的宁老师望着他,“胖胖,带他走吧。”
猛虎迫不及待地冲着主人张开了血盆大口。
韦温雪抬头,望着这间被封锁的死囚牢唯一的出口——头顶正上方那足有两丈多高的狭小天窗,他突然明白了这个不可思议的逃生之法,向身后的宁老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对着胖胖那大张着的血盆大口,缓缓蹲下了身,任猛虎叼起了自己的后领,像衔着一个刚刚捕获的猎物,冲着漫天白雪中明亮的天窗一跃而起,蹬着房檐,冲向了长安白雪千里的夜风街道,落地便飞奔起来,虎虎生威地奔向远方。
两刻钟后,狱卒们终于把城南猎虎队的救兵搬到了,囚牢紧锁的大门这才被打开,猎户小心翼翼地捅开一丝门缝,往里面一瞧,却发现那猛虎早已不见了影踪,只留下地上满室混乱的爪印,最后终止在两丈高的天窗上。
看见牢中被拍碎的木栅栏,狱卒们倒吸一口气,赶紧叫了囚犯们一一点数,发现人头数不变,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唯一难办的是,牢中有不少被老虎咬毁容的,面对着那四五个鲜血满脸的囚犯,狱卒们硬着头皮一一询问名姓,听见哭声和骂声也不好再说什么。等到了那白囚衣的男人面前时,狱卒们自知他那张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看见那右手上断掉的手指,便自知理亏地低头,在本上画了个圈。
不知道那猛虎会不会再来,他们又紧张了两个时辰后,太阳终于升了起来,满室的囚犯被带去刑场斩首,他们生怕有人要用老虎劫法场,绷紧了全身警戒,直到望着满地血浆奔流人头一颗颗落地,这才松了一口气,蓝蓝的天空上金光照耀着安宁的新日子。
他们不知道。
一个浑身腐肉白蛆穿行的将死之人,挂着“韦温雪”的名牌,穿着白衣混在死囚犯中,在即将行刑的一刻,平静地望着蓝蓝的天空,轻声说:
“命运啊,我终于戏弄过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