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第3页)
“你已经赢啦,一个活人比起一个要死的人,还不是赢家吗?”韦温雪的笑容仍如往昔般灿烂,他将触目惊心的那只手藏在身后,用左手颤悠悠地端起棋盒,交还给宁老师,“既然你都想明白了,不想报仇了,那就赶紧走吧。”
宁老师轻轻摇头,微笑着,声音却颤得越来越厉害:“我今夜本就不是来报仇的,我是来赴约的。”
“那你表现得可真不像,进门时那气度真像是来杀我的一样。”韦温雪低头笑了,“宁老师,既然你早就看到了这张字条,既然什么都想明白了,又为何要吓唬我呢?为何进门时还装作原来那执拗疯狂的样子,非逼着我与你下一局棋呢?”
宁老师接过棋盒,低声说:“因为留给你我下棋的时间没有多少了。”
“我懂了。”韦温雪点头,“你本不想花时间与我解释那些事了,只想快点下完一局,因为你知道,我没有时间了。”
“不。”宁老师的声音颤得越来越厉害,他努力地保持着微笑,兽面后那双眼睛却盈盈地蓄满了泪水,望着面前自己的学生,轻声说:
“是我没有时间了。”
韦温雪一愣。
面前的宁老师微笑着含泪望向他,颤抖着,掀开了自己的衣衫:
他的肚皮上没有肉,只有白骨。
一只只白蛆在蠕动。
他胸以上的部位和小腹以下的部位,还都是正常的皮肉,只有腹部的整块皮肉被整整齐齐地切割一空。伤口处一边长肉芽,一边在腐烂流脓和发臭。
“怎么会这样?”韦温雪震惊地望着他。
“我赌输了。”宁老师颓然地一笑,“我本该听你的话早点离开亡命店。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是不长眼的。”
一个月前。
一位不速之客推开了亡命店的门。
满屋熟客原本叫他离开,可他竟将无数金银珠宝和一块破纸包着的羊脂玉牌全压在了桌上,问众人有没有敢与他赌的。
本是长安政变人心惶惶的时候,有本事的早就逃到外地避难了,被困在长安没逃出去的旧权贵们,便胆战心惊地躲在亡命店里,见多了屠杀与家破,愈发醉生梦死起来,外面战乱越多,地下赌桌搓得越响,以在麻痹中寻求心安。这样坐吃山空了两个月,此刻见到大量现银,他们不由得鬼迷心窍起来。
而那个不速之客进门之后,凡赌必输,无论叶子戏啊,双陆啊,甚至连猜骰子大小都赢不了一局。好在他输得爽快,每天都手捧金银大把大把地往外送,从不抱怨。乱世中他如同散财童子般玩了半个月,弄得亡命店中人人都盼着他来,终于有一天,宁老师也忍不住了,坐上了和这个倒霉赌鬼面对面的赌座上。
他连赢了十二局。
他绝不该输那最后一局的。
对方并不是一位绝顶高超的棋手,但他却跳进了前十二局的思维定式,在轻敌和傲慢中,跳进了对方摇身一变的第十三场陷阱。
刀尖指上脑袋的一刹,他大口大口地吸气,他指着手边如山堆积的金银玉牌要塞给对方,央求对方饶了自己。对方俯下身来,用冰凉的刀片拍着他的脸,微笑着说:“不要害怕,我只要你的肚皮。”
他不解地望着对方,继续央求,甚至拿整个亡命店做交换都在所不惜。
对方却只是轻轻摇头。
“不记得我了吗?”对方怜悯地望着宁老师,伸手掀开了自己的上衣,“那现在呢,现在认得我了吗!”
在看清楚的一瞬间,宁老师浑身哆嗦。
那本是一个成年男人强壮利索的腹部,一块块突起的肌肉清晰而漂亮,却让人多看一眼都不忍心:那腹部上只有红肉,没有皮肤。
一个陈旧而整块的白疤切割掉了他的肚皮,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状的框,框外是正常的皮肤,框内是没有皮肤的暗红色的丑陋的肉。他受这个伤一定很久了,久到他活了下来并且有幸自愈。他受伤时一定很痛,痛到多年后他抚摸着自己伤疤的手指,依然在轻轻颤抖。
宁老师攥着金银塞给他的手也在抖。
“我知道你是谁了。”满脸的眼泪从他的双眼中不住地奔流,他捧着金银的双手仍试图拉住面前的人,“你是当年那个被绑在亡命店桌上的小男孩,是我赢得的第一个猎物,是我走进亡命店的第一天,是我割掉了你的肚皮。”
越贴越近的刀光下,他在颤抖,在流泪,在忏悔,在道歉。他合十了双手作揖,他摇晃着对方的衣角,他的人生从未如此无助而害怕过。“善恶到头终有报。”那不速之客将他绑在桌板上,挥下银亮的匕首时说,“无法无天的人们啊,你们的报应来了。”
他被割掉了一整块皮肉,痛苦和惨叫中,体会到了多年前那个幼小的男孩所经历的一切。
他的亡命店在大火中熊熊燃烧,金银都化成热水,映照着那些已经藏匿两个月的权贵四处被押送的身影。
他滴血的肚皮被那个不速之客拎着,那人走出亡命店后,踏上了长安深秋明月朗朗的街道,大火在身后燃烧,那人却并不回头看,握紧双拳健步如飞,像是终于如愿以偿,又像是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自己童年最深处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