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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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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没有看那张字条。

老板打着哈欠走了过来,向他伸出手心里那张不成样的字条。

“谁写的?”他问。

老板懒洋洋地答道:“韦家那个小少爷写给你的。”

他刚伸出去的手指一下子缩了回来。

“拿走。”他说,“别让我看见。别让我想起来。”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又是风雨交加的白昼,破碎棋盘人言人语中,他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猴子一样浑身流血。他嘶吼着醒来,头痛欲裂地颤抖。

在深深的不甘中,那个兽面老人找上门,带他进入了黑暗地下中的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他切割掉了第一个男童的肚皮,作为柔软的战利品,在报复的那一刹尝到了致命的快感;在那里,他带上兽面,在阴暗欲望的旋涡中与各位达官显贵共赴极乐;在那里,他手持铁刃滑行于血肉之中以发泄毕生的苦闷。所有的痛苦是否都该有一个归根到底的罪人,他想,那个孩子施加给他一生不幸,被更多婴孩替罪。

“可我并不是这样想的。”多年后,那个小小的孩子穿着破碎的白囚衣,站在铺满灰色稻草的木笼中,望着他渐渐低下了头,“我曾以为你会再来看我,可是你没来,宁老师。”

“你变得不像我的宁老师了,我也不知道我的宁老师去哪儿了。”

“我想去找到我的宁老师,所以想去蜀山找到新的棋谱,想再和他一起下棋,想再见到他说说话。可是我最后也没找到我的宁老师,就像我最后也没能去到蜀山一样。”孩子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再后来,我就这么长大了,我把宁老师弄丢了。”

他颤抖着,望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不断诉说的幻影,缓缓摊开了手掌:

“你不肯说的那些心事,我其实都知道。”

木笼内,一直抿唇沉默着的白囚衣公子猛地一愣。

在宁老师摊开的手心中,躺着一块乳白色的玉牌和一张破旧得不成样子的字条。

“在你们离开长安的一个月后,叛军闯入了韦曲,放火掳掠,四处搜刮一空。不久后,亡命店的赌盘里被人放进了一块用破纸包着的玉件,我剥开一看,是一块莹润洁白的羊脂玉牌,背后刻着两个字。”

宁老师将手中的玉牌翻了过来,轻轻摩挲着这两个阴刻着的字痕:

雪郎。

“那是你的乳名,这是三岁那年昌公主赏赐给你的长命牌,那是我们在满盘红色夜明珠悠游的光芒下通宵打叶子戏的遥远日子,显赫金门,风流岁月。昌公主是个短命的美人,正如我们也都是短命的才俊。我刚刚进来时一直望着你,我在想,我的这一生,莫非也是你生命的隐喻?”

“我记得这块玉。”韦温雪并不接话,望着他手心摊开的两样东西,问道,“但那个字条是什么?”

“是你童年时给我写的那张字条。”宁老师带着笑意望向自己已然长大的学生,用两指拈起字条,送到他面前,“真奇怪,十几年前的我不肯打开,让赌坊老板原封不动地送回了韦曲,十几年后韦曲破败后,它却又包裹着这块玉牌来到了我身边,被我亲手剥开。我读到了那个小孩子写给我的话,你要打开看看吗?”

韦温雪的目光有点躲闪,他避开了越来越近的字条,冷冷地说了一句:“哪有此事。”

兽面背后,宁老师眼中笑意更浓:“是你写的。”

“我没写过。”笼中,那清冷的白囚衣公子干脆背过身去,闭上眼不愿再语。

“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身后,宁老师哗啦啦展开了字条,正色道,“没事,我给你念一遍。”

笼中,韦温雪的后背一僵。

在老虎飞奔众人逃窜的满室混乱中,宁老师稳稳地站在笼子外,双手展开字条,一字字大声念道:“……雪郎近日读书,看诗也是先生,看集也是先生,满纸满页都是先生,沈休文酬谢宣城曰:‘神交疲梦寐,路远隔思存。’《诗》云: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好了好了!”

韦温雪终于受不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转过身:“行行好吧,我的宁老师,这些小孩子的傻话你看也看到了,笑也笑过了,就别再拿来羞我了。”

“这不是傻话。”宁老师垂下阴影中的兽面,轻轻地说,“这是很动人的话,若我在该读的时候读到,我不会过那样的一生。”

韦温雪望着他手中那张字条,陈旧字迹中,看见了满篇幼稚矫情又真心真意的表达,那是一个孩子对老师絮絮叨叨的诉说,那是各种不解、委屈、怨念与暗促促想告诉老师快来见自己的小心翼翼……他读着读着,单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叹息道:“我认为这种东西最好永远不要被人读到,免得读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不,这是我读过的最好的一封信。”宁老师笑了,他小心翼翼地叠好这张脆弱的旧纸,收进怀中衣衫的最深处。“只可惜,我没有按时读到它。多年后,等我终于读到这张字条,等我发现岁月中巨大的误会并试图和解,等我终于赴约与那孩子下棋时,却发现……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长长吁了一口气,低头道,“我因为善妒和恼羞而错过了自己一生的美好时代,也因为读晚了这封信,错过了那本该绵延一生的美好情谊。”

韦温雪望着他,也缓缓笑了:“还不算太晚。”

“已经晚了。”宁老师不忍地望着他,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有些轻颤,“我们已经不能下完这盘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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