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第4页)
“情人死了,富贵散了,亲人们在世上失散,荒唐的青春年岁都结束了,你也要葬送性命。”老人叹了口气,问青年道,“这命运的无常,不让你感到空虚吗?”
韦温雪仍不抬头。
狱卒们敲着栅栏,死囚牢里开始分发纸笔,犯人们纷纷写遗书,写给狱外亲朋的最后嘱托。
韦温雪缩在肮脏牢狱的角落里,双臂环着自己,身边讲经声环绕,他握不住笔,在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已经写不了文章。
他一直在发抖,却没有掉过一滴泪。
他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死去。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嗡嗡的经声,庄严的佛像,一切都在劝他信服,劝他超度,劝他看破。苍白的大雪在窗外狂飞,他无力地放下了那根拿不起来的毛笔,断指处的伤口,还在触目惊心地流血。
写不了的遗书,不如扔了。躺在灰色的稻草上,韦温雪在痛苦和寒冷中抱着自己,缓缓闭上了眼睛。睡一觉吧,他对自己说,醒来后就去砍头,他在这世上本也已经无牵挂,又要写给谁呢。
意识朦朦胧胧间,他突然想起来。
他还是有一个人该告别的。
他想——
还是有一个人。
深夜蜀山暴雨。
从梦中突然惊醒的杜路,缓缓坐起,坐在昏暗的房间内发呆。
那时杜路还不知道什么“泰山府君”“魂行千里”的故事,亦不知道派去接应的人根本没有接到韦二。韦二又撒谎了,他摆摆手在暴雨中穿着黑帽衫一个人走回去了,去拯救一场他根本不可能拯救的悲剧,苍白的葬衣,走向了魂行千里的长路。
刚刚清风微光的梦里,他还对杜路微笑着告别,转过头来,却满脸泪水。
死生异路,永从此辞。
窗外暴雨愈响,潮湿的室内,杜路头痛欲裂,恍惚地想着这个梦,觉得似乎不祥,又觉得像个韦二将要回来的吉兆,想了又想,愈发牵起心底一片担忧。
夜色漆黑。
他心神不宁再也睡不着,只好在头痛中一边咳嗽一边起身。这一次,哪怕旁人再阻拦,他也要亲自出门去把幼公主和韦二接回来。
这样想着,他在黑暗的床铺间摸索着穿衣,房顶上大雨如雷,封闭的室内越发沉闷,他放在枕边的手,突然摸到了一样湿润的物件,他惊诧地捏住,拿起来一看,竟愣在那里:
那是一枝冰凉的花。
洁白得似乎在黑夜中发光。
雨声敲打屋顶声音愈发激烈,杜路的心脏在怦怦跳动,他不可思议地轻轻抚摸着这枝突然出现的白花,那样青春,那样鲜嫩,带着泪水般的雪粒和雨迹,柔软地栖息在他的掌心。
是北国千里白雪的冰凉香气,透明的花瓣,带着水雾沁人心脾的湿润,清清淡淡地把整个沉闷的屋子都拂亮了。
有人从杜陵的梅园,摘了一枝白梅花,放在他的梦外。
他不会知道,一年前的冬天,韦二踏着漫天大雪,孤零零地一个人走进了杜陵。满树满树的梅花,在皑皑的山丘上孤寂而热烈地盛开。韦二站在大雪纷飞中安静地望着,恍然看见幼时小小的杜路站在窗户下,望着他笑着招手,喊他来杜家看梅花的样子。
再也归不来的人,再也见不到家里的花。
他终把故乡的花折给了他看。
那样洁白的一枝花,里面有大雪中深藏的愧疚,有高傲得不肯说的话,有永远的道别,还有生死之间难受而节制的思念。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黑夜,一道银白的闪电猛地照亮了杜路手中这一枝雪水湿润的白梅,他看见了,是千里外长安的花种,名叫白碧照水。
杜路猛地翻身下床。
他一瞬间像是什么都懂得了,又像是什么都看不懂了,额头在寒冷中胀痛地跳动,但他冲了出去,冒着大雨推门而出,呼来了自己的马,迅速地跨马而上,大雨中扬鞭向着北方奔去。
有什么东西,要追不上了。
他骑着马,冒着大雨,在银雷闪动的荒原上向北狂奔,满脸雨水地盯着长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