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第3页)
血、冰碴和融化的水,在白囚衣上咕噜噜地响。
在猛地颤抖和不停止地咳嗽中,他抬头望着众人,灰白的脸,哀望的眼睛。“不要折辱我。”他闭上眼说,他在剧烈的痛苦中缓缓低下头,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用力握紧了暗处的手指,整条坚硬的手臂都在绷着青筋,“我是长安的士族,不要像对待牛马一样,我不可辱。”
“折辱的就是你!什么贵族的公子,什么韦家的二少爷,如今不也像块鱼肉一样挂在这里,任我们哥几个上刑吗!”沾着唾液的黄牙在他眼前晃动,粗鲁的手掌拍着他的脸,“时代变了。你们这群人,已经作威作福了太久,现在就该尝尝下贱的滋味!”
“路上逃跑的时候,你小子多大胆啊,还说什么让赵将军偿命?我们兄弟还以为你小子多硬气呢,结果一上刑架,这就开始求饶了?”狱卒们哄堂大笑,“没骨气的软虫,太后得势的时候和太后乱搞,太后一失势就自己跑了,除了逃跑,你一个男人还会干什么?你现在接着逃啊?逃出去让哥几个给你掉脑袋啊!”
彤红的铁棒又落了下来。
身后凝结着冰寒的冷雪,身前流淌着烧透的热血。滚烫与刺痛,他都闭上眼忍受,无尽头的行刑中浑身在安静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呼啦啦”的响声,一阵雪雹从天窗中呼啸落下,冰得人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胸前滚烫的烙铁突然停下,背上砭骨的严寒却愈加深刻,韦温雪虚弱地睁开眼,看见了狱卒们私语中的怪笑。
纯白冰冷的世界里,韦温雪安静地注视着众人。悲恸落寞的身影,凝冻在十二月的霜雪中。
“听说这个人从生下来就不会哭,真的假的?”
在那悲凉的目光中,一群变态的狱卒大笑着打赌,赌到了什么程度,他才会落下泪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韦温雪都想把这段遭遇从记忆中切除出去,正如他在经营青楼时,总是叫自己温八,而宁愿那个无寒公子早就死了一样。无寒公子不该遭遇这些事,他是世家高贵的公子,他的父亲和哥哥那样爱他心疼他,翩翩的青年,洁净美好如同雪月交光。但在那个漆黑的冬夜,他被绑在狱中低着头任人殴打,那是烙马烙猪的东西,那些红烙铁拓在他身上滋滋有声,所有不堪和侮辱尽情毁灭着他白玉无瑕的生命。
他们切掉了他的手指。
只因为他不会哭。
夜色越来越深,白雪狂风大作,狱卒们渐渐失去了耐心,在一比四十的赌局面前躁动得红了眼睛,一把揪着他的头发按进冷水盆又猛地提起,可他的眼底还是干的。在失望的起哄声中,不知是谁,猛地捏起一方薄薄的刀片,插进了韦温雪的手指。
锋利的刀片一点点切进手指里。“只要你能哭出来,”他们按着他说,“你是写诗的人,你不想断着手指走向黄泉,现在就给我们投降,现在就给我们流下泪来。”
窗外白雪纷飞,窗内韦温雪被绑在刑架上,注视着鲜血顺着自己的手臂往下流。
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哭出来。
他的胸腔要被巨大的痛苦撕裂了,可他的眼底依旧是干涸的。
窗外雪还在下,窗内,他望着自己的手指掉在地上,像是什么乳粉色的陌生的东西。
失望的抱怨声和兴奋的数钱声中,这场赌局终于结束。
他被松了绑,从血雪凝冻的刑架上放了下来,随意地扔到一旁。他躺在灰色的稻草丛上,不想看自己断指的伤口,便把残缺的右手藏进干燥的草堆里,垂着眼一动不动,任血水越流越长。
真是寒冷的一夜。
而明天天亮时,所有人都会被排队送往斩首的刑场。在长安刽子手集体挥下那一刀,以儆效尤。
狱中弥漫着恐惧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烈,犯人们双手摇着栅栏,大哭大吼着,又在时间流逝中渐渐微弱并绝望。
外面大雪漫过黑夜,死亡的黎明即将到来。他浑身血伤,穿着薄薄的白囚衣,坐在满地脏臭的稻草中,失了心般用流血的双手抱住自己的双臂低下头,**的脖颈冻得青白。
严寒伤了他的肺,他缩在那儿咳嗽不止,整个脊背都在发抖,口鼻间呼气成白雾,在阴暗的石室中一阵又一阵飘**。
身旁有个不认识的老妇看着他掉眼泪,望着望着,转起了手中的佛珠,口中小声地念叨了起来。
韦温雪烦躁地闭上了眼。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生命中的最后四个时辰,狱中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整个死囚牢都在忙着诵经,嗡嗡嗡嗡的超度声、拜佛声、祈祷声不绝于耳。不知是谁说的,马上就要见阎王了,趁活着赶紧给死后积善德,本来还忙着哭忙着叫的众人一下子便听信了,狱中一时间变得异常平和,众人围着一个小小的佛像,抹着眼泪悔过自己此生的奢靡浪费,乞求安排好来生。
“……乐本是悲的,幻境本是空的,美好终将毁灭,一切聚散生死都是已定的轮回,因此不必悲哀。”栅栏中,众人围坐在一个白发苍苍戴着枷锁的老人身旁,听他用敦厚的声音,缓缓讲经。
“我们这些人啊,这辈子投了个好胎,看似是金门玉堂,一生也尽享繁华风月。此刻死亡将近,才知道这人间乐事皆不过大梦一场。”那老人的话语有种令人心安的魔力,像是冬夜里的烛火,驱散了阴冷的恐惧,“经历此等大变故,其实是我们的幸运,因为它教我们看破,教我们悔过,教我们消灭心里的孽障,教我们由色入空看破大梦……”
死囚们的手不再颤了,他们不感到冷了,他们手拉着手,脸上渐渐洋溢起平和的光晕,那是带着泪的幸福的微笑,他们对着佛像叩首,抹着泪一声声忏悔自己的一生,在漆黑的大雪的死囚牢中,却仿佛看到了火光中的幻境。
所有的是非成败,都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世的代谢而化为乌有,如同沙堆在风中消散。一切都是虚的,又有什么值得难过?放下执念,放下渴望,宇宙本是广袤而孤独的,生命本是渺小而冷寂的,是情与欲的孽障用奢丽欢乐的青烟蒙蔽了他们的眼睛,看透了这些,便刹那顿悟,得到解脱,从容地从大梦中归去。
“你有什么要在佛前认错的吗?”
众人的簇拥中,老者转向了独坐一隅的韦温雪,用白须下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幽幽问道。
韦温雪抱住自己,并不抬头,并不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