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十九章(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两人都不说话了。

后来,他们竟然又做了同样的梦,梦中的他们对彼此说:“约定好了,二十八日见面。”

梦醒后,两人沉默无言。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到二十七日下午,桓哲突然腹痛,向梅元龙要麝香丸。梅元龙见到好友后,叹了口气,告诉仆人们:“为我打棺材吧。”

二十七日,桓哲亡。

二十八日,梅元龙卒。

他便先死去,穿着洁白的丧衣,按照约定的日子迎接好友渡过黄泉,接好友来做泰山府君了。

死亡若是一场寂静的恐惧,那便有人先做好准备吧,以使另一人到来时不觉得孤独,只觉得是重聚。

江南的春天很清静,洁白的光块透过天窗照在枕上,杜路以书掩面,躺在那里不说话。小山戳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有人要独自去做泰山府君,却不舍得让我接他。

我还在想,让我梦到那个人的那一夜,他到底在经历什么。

杜路什么都没说。

那个江南的午后,杜路赶走了小山,在春光中哗啦啦地翻着书页,他看见了一个魂行千里的故事,原来是小说家根据《后汉书》中范式和张劭的故事杜撰的,小说中的范式为了见好友一面,便挥剑自刎了,其游魂日行千里,终于按时赴约。书页下方,杜路看见韦二用朱笔小字批道了“何必平白教人亏欠”八字,不禁笑了起来,仿佛韦二看书看到这一段时那种无语极了的神情就在眼前。韦二还在这一页后面插了一页,是史书中范式真正的故事:

范式和张劭从小上学时就是好朋友,后来张劭病重而死,张劭托梦给范式:“范式,我将在某日死某日葬,永归黄泉。你若是没有忘记我,请来见我。”范式哭泣着醒来,千里奔丧,抚着张劭的棺材告别说:

“死生异路,永从此辞。”

梦中,白衫的韦二放下了花,踏着风声静静地走远了。

铜雀楼的风铃轻响,黄昏彩色的光在头顶拂**,无数微尘轻轻洒落,杜路放下书躺在那里,有些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种多年过后,熟悉的旧人还在身旁的安宁。

那一次韦温雪外出回家后,杜路吃药格外卖力,端着乌黑黑的药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弄得韦二狐疑地望着他,杜路紧绷着手脚接受着韦二的审视,终于吞吞吐吐地问了出来:

“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你来见我的梦,穿着白色的衣服,在很多年之前。”

“杜路你这个人天天在想什么?”韦二的目光变得愈发狐疑,他小声地问身旁的小山:“杜路最近摔到过脑袋吗?”得到后者否定的回答后,他尽量平静地望着杜路:“我没做过这样的梦,你问这个做什么?”

杜路手指蜷缩地望着他。

韦温雪挥挥手让金小山出去。

“我……我一直想知道。”吞吐中,杜路终于松开了手指,“你在死囚牢里到底经历了什么,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想你当时一定是很痛苦,却没有一个人在身旁——”

“我忘了。”

韦温雪在木椅上坐下,喝茶道:“我很少会想起那个时候的事。”

这句是真话。后来的很多年里,韦温雪都很少会想起死囚牢中发生的事情,除非在噩梦中一脚踩空的时候,在黑夜里发着抖醒来,捂着泛冷汗的额头忍受一波波锯着神经般的刺痛。那往往是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冷得刺骨,却什么都摸不到,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像个溺水鬼似的被人抓着头发狠狠撞向窒息的冷水——

再猛地提出来。

水滴在脸上滴落,大口大口地喘息中,韦温雪看见了狱卒大笑中的黄牙。

你真的不会哭吗?

他们带着口臭的热气在他脸上飘,指甲缝里满是灰泥的手指掰着他的眼角,在摸到一片温热的干燥时,发出了失望的起哄声。

赔率是一比四十的死亡豪赌。

石室中洞开着天窗,冬风吹拂着刑架上白囚衣的长发公子,长安的严寒足以冻死人,狱卒们却嬉笑着往薄薄的囚衣上泼了一桶又一桶冷水。“还逃吗?”他们一边泼一边问他,“还敢逃吗?”肮脏的水珠顺着袖子流落,却在寂静中渐渐结成了洁净的冰柱,蔓延在白囚衣公子的刑架上,将他周身都镀上刀子般疼痛的晶莹。

黑夜里开始下细雪。

雪花落进地牢的天窗,连绵地,细碎地,一点点安静地积落在他身上,如同黑木挂满霜雪。

面前,狱卒们围着明亮的热火炉,起哄中有人拿起烧得彤红的铁棒,猛地烫向了刑架上的韦温雪,肉的焦香在雪夜里热腾腾地飘远。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