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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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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狂吹着他的头发,暴雨砰砰地击打满地泥泞,水雾蒙蒙,他要看不清前路了,马还在狂奔,颠簸中他握紧了那枝花,温暖的手心中雪粒融化,泪水般顺着他的手腕流淌,打湿了他的衣袖。

千里之外,积雪的囚牢中,满脸血污的白囚衣公子被狱卒推醒,断指的右手被锁进坚硬的手镣,冻得青白的脚踝套上沉重的铁链,一边虚弱地咳嗽,一边被推搡着走进了死囚的队伍,向着熹光中的刑场一步步走去,队伍的黑影又长又浓重,阳光下一排排刀刃粼粼。

砰砰暴雨和漫天枝叶中,杜路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山路外还是山路,漫长得令人绝望。他第一次觉得空间如此浩大,而时间那么短暂,像一双巨手般钳制着他,他奋力挥鞭促马,却仍是在长长的线路上一点一点地挪动着向前,身旁千万银条般的大雨一根根戳进地面,笼子般困住一切,巨大的世界,两个相隔万里的人,怎么也追不上的飞速流逝的时间……他的马已经筋疲力尽,在寒冷中绝望地奔跑,越来越慢,他在大雨中低头望着,终于抬手,将一颗剧毒的苗药喂给了身下马。

他们已经就位了,一千三百八十七个死囚,地狱里足以给赵琰献上风雨无阻的每日祝福,白囚衣的公子想,他带着唇间淡淡的嘲讽,被身后的刽子手按着肩膀强行跪了下来。天空很蓝很美,金光打着圈映在他的眼里,刑场外的孩子被父亲驮着,举着小手高呼着“砍头啦”,清脆的童声咯咯笑。

冰冷的重刀架在脖子上,满身的阳光使韦温雪感到温暖,他眯着眼想,史书上的人物在这一刻都在想什么,李斯在想牵黄犬逐狡兔的日子已不可得,白起在忏悔自己杀孽太多导致天降罪,韩信在后悔为什么不用蒯通之计以至于死于妇人之手,项羽在哀叹天之亡我非战之罪。

而他在想什么?

“我还是我。”

他在阳光下睁着眼睛,那是双晶莹而平静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遥远的蓝天:没想到吧,命运,到头来我不顿悟,我不后悔,我不放下,我不宽恕,我一点都不会改变,我一个都不会原谅。

我还是我。

伤口模糊的脸上还在流血,红彤彤一片使他渐渐看不清面前的世界,可他对着世界微笑,那笑容是如此嘲讽,像是对着无常的命运和恐惧的死亡,竖起了他的中指。

风声狂怒的世界,黑浓得化不开的千里雾,瓢泼的大雨,漫长的路,杜路奋力劈开面前湿绿浓密的枝叶,锋利的叶子霎时划出一道鲜红的边缘,骏马已经呼啸而跃,癫狂地向前奔跑。

杜路脸上在滴血,那是无数道被身后叶子擦伤的痕迹,头顶银雷如长长的紫蛇般闪动,笼罩旷野四方,轰隆隆的响声如同金黄星辰齐落,而他要穿过去,像鲜红的燃烧的火箭穿越一整片烟尘。

抱歉,他在心里想。

是我不肯信你,是我错怪了你,是我的所作所为导致了这样的险地,是我对不起你。

在最危险的一刻,你都没放弃我,想方设法救出了我。

可我没去接你。

狂风袭面暴雨肆流,**的疯马仰头嘶吼,他抬袖擦干脸上的雨水,如烟的山路,重重又叠叠地在身边飞逝,身旁闪动的雨水中,无数块色彩如油漆般流淌着晃**,大马奋力跃过漆黑的峡谷,千万里浓雾如水面破碎,又缓缓聚合。

有人远远地望着他。

杜路回头,马却跑太快了,四周景色一闪而过,什么都看不见。

大雨中,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地出现在山路的前方。

杜路心里一惊。

他急切地拍着马,一瞬间大雨声如万钟奏鸣,千万片树叶猛地静止,疯马咆哮着飞奔在大雾中留下残影,如一支箭捅穿了长长的通道……钟声巨响光芒四溅中,他终于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想要抱住那个人——

那暴雨中洁白的亡魂,安静地望着他。

在他策马冲来的一刹,雨幕中洁白的身影一下子被撞碎了,碎成无数片,在雨光中随风扬起。

四周安静了下来。

袖中的一枝白梅猛地落地。

杜路赶紧下马,蹲身,捧起了那枝沾满泥泞的白梅。

它却在湿漉漉地融化,在杜路手心里像冰块一样晶莹剔透地消逝,杜路伸手去抓,一切却都从指缝里溜走,滴滴答答地成了一摊水,又蒸发成了一缕烟,突然间就这么无影无踪了。

四周除了风就是雨,除了山石就是乱树,杜路茫然地牵马站在原地,漆黑的浓雾从未散去,而他已深陷不知方位的野地中,头顶紫雷闪烁,四面湿冷的暴雨混混沌沌地飘洒。

黑雾散去后,天地一片白茫茫。

脖颈上冷刀挥下的时候,断指的公子恍然看见了长安城囚徒王孙身上一片红雾喷溅,看见自己缓缓落在泥地上,死不瞑目地望着无法原谅的世界。

这是贵族最后的时代。

白发苍苍的老什长王念,人微言轻的新科状元冯忠,黥面的罪臣之子边俊弼,举着诗帖青衫窘迫的宋有杏……他们站在人群中望着旧贵族的斩首,望着金色的阳光在蓝蓝的高天上升起来,和煦地照满全身。

新时代的狂流,势不可当地到来。

在带兵前往荆州以调令驻军攻赵的途中,杜路得知了韦温雪被当街斩首的消息。

那一夜大风明月落碧枝,他望着北方,沉默着,喝了一夜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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