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第6页)
离乱的时代里,别人都在狂流中大步向前,而他退后一步,走向了遮蔽身影的黑暗中。
“这是万全之法,可是,”鬓须花白的老宰相揉着自己的眼睛,“可是,家族真的需要你来牺牲自己的青春前途吗?局面真的凶险至此吗?草原上已经耗战了这么多年,武将一旦后退就会遭遇追击,抽身回朝之事谈何容易?而二季和山东,也都只是些庙堂之争而已,有你爷爷在这里坐镇,又能搅出多大的水花?如果韦家全力支持陛下,团结关陇,也未尝不可。”
“这条路我也想过。”韦温雪说,“但是,如果我们不两边下注,而别人两边下注了呢?”
“雪郎你是说——”
“除了韦杜,关陇其他六姓,未必就没有别的心思。”韦温雪捏着手中的茶杯,“如果有人表面上团结关陇八家,喊着口号要还政于王,实际上已经暗通太后了呢?”
韦老宰相长吁了一口气,仰头望向房顶,若有所思。
身旁,韦温雪注视着爷爷:“为了青史名声,为了保住在关陇集团中的威信和利益,所有人在表面上都要做南牙忠臣,不可能倒戈卖皇室。但是,人皮底下都在怀着什么鬼胎,爷爷你比我更清楚。
“真正死心眼忠于皇室的家族,在未来数年会被打压得相当厉害。一面是山东诸家的堂上争夺,一面是关陇八姓的各怀心思,想和太后做伙伴的人有很多,在江浪互逐中,有些家族一旦衰败下去,就永久地给别人挪了位置。
“即使韦家不联络太后,关陇中也会有别人联络;即使韦家不两面下注,也会有别家两面下注。到了那一天,韦家就成了别人的砧上肉。太后、二季、山东人、关陇人,任何一方都会盼着韦家跌下去。
“太后需要伙伴,而韦家即使不当太后的伙伴,也至少要当一个调和人,把矛盾转移到武将和太后之间。韦家站到调和人的角色上,这样才是安全的。也唯有如此,才能稳住木屋,督促数年之后权柄渐移,恢复大良的江山。”
浮光寂静地在墙上跳跃。
良久,韦老宰相长吁一口气,他转过身,问身旁的小孙子:
“那你都想好了?”
“我都想好了。”
“你不委屈?”
“我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三年前,爷孙二人在春庭中喝着热茶谈论未来局势,却谁都没有想到,局面何止是凶恶至此,日后的三年,大良简直每时每刻都是在弦上漫步,稍不小心就一脚跌空,万劫不复。
可惜韦老宰相再也看不到了。
几个月后,老宰相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溘然长逝,床榻前跪满子孙,个个抹泪啼哭。用最后一丝力气睁眼的老人,颤抖的手却绕过了韦徽猷和韦棠陆,独独指着无功无名的二公子,颤声如悬丝:“你对了,是两边……”手指沿着床沿无力地垂落,“下注吧。”
那时,杜路罔顾军令,擅自带着胜利的大军从雁门关一路向南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小皇帝坐在金座上晃着脚张望,帘后银丝孔雀羽的裙摆在沙沙颤抖,私语纷纷,朝野震惊。
那时,韦徽猷的舞弊案宗已经被交到了淑德手中。空椅之旁,山东诸家虎视眈眈。
那时,公子穿着一袭白衣,走进了高高低低的红宫墙。
宿卫接过银鱼符,他一笑,年轻的宿卫便晃了神,还是身后一位老什长打开了门锁。这位名叫王念的老什长,神情复杂地望着韦温雪进门,听他温柔道谢,又望着他踏着月色和风声,走进了幽宫深处。
门锁又砰地扣上。
“都说这韦二公子好看,竟长得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像个仙人似的。”有人小声说,扒着门楼张望道,“你说这太后做得,比皇帝还有福咯。”
年轻的宿卫抿唇不语。
他盯着那背影。
夏夜银冰色的月光在一片深宫幽景中淌落,缓缓的冰河流动,那公子像是白霜和薄雾的幻梦,身影孤独,走入连夜飘沉的大雪中。
那时,公子带着明亮的笑容,拍着杜路的肩膀喝酒。
看两人的仪表,旁人总是难以想到,其实韦温雪的酒量比杜路更好。纵然杜路那时已算是酒中豪杰了,可韦温雪他是一个不会醉的人。十岁时,小杜路第一次从家里偷酒出来喝,豪迈地举杯,要和韦二一醉方休。最后,却成了小温雪背着呼呼大睡的小杜路,一路背回了韦曲。
那一次,杜路却依旧没有长教训。
他知道他已经醉了,他望着他满是刀疤的手,听着他关切的声音,望着他熟悉的眼神。那一刻风声往天上涌,灯幡在四周飘,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一个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是一辈子的朋友,他们此生都无法摆脱家族争斗的宿命,惺惺相惜又彼此算计。那让他先开始吧,他当年拉起他的手,现在要放下了。
果不其然,他看见面前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别相信我的鬼话,他在心里说,别离开长安,那是十年耗战永不回头,蜀梁战场是没有尽头的无底洞,会把你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什么大良国祚,什么社稷江山,我只是在胡扯,你可以不信我的。
“韦二,只有你是真的懂我。”
他却听见了这句话。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了面前人带着醉意的笑眼,摇晃的手跟他碰杯,牙齿明亮:“韦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便不再疑惧。只是不能见到你了,地久天长,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