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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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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路一饮而尽。

他痛苦地看着面前人,脸上却笑盈盈的,举起了酒杯。

杜路在第二日带重军离开长安奔赴战场,他赢了,淑德头戴一支白绢花端坐在黄昏的柔光中,他站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抬手撕掉了舞弊案的卷宗。洁白的纸片在修长的手指间纷纷扬扬,雪花般飘落在女人肩上。

“涟漪。”

他平静地说,黄昏中有一刻他的身影靠得很近,他的气息几乎将她压住,手指触碰肩膀,轻轻扫掉了一片碎纸,又毫不留恋地离去。

那两年里,他心情复杂地听着远方大胜传捷的消息,想象着杜路穿戴金盔黑甲,站在巨大楼船的甲板上横槊渡过粼粼春江的模样,大概是少年意气,英姿勃发。他也收到过一次杜路的来信,信上仍然是那激昂的腔调,感谢韦二使他最终下定决心,勉励二人作为青年共同为大良奋进。“小杜”的名字传遍了天下,那人的坚定炽烈,使他成了一位最有感染力的英雄领袖,到处都是他的朋友,无数拥趸追随着金面具的传奇,收编三国军队,剽掠天府江东,势如破竹地征战不休。等到东梁国破的消息真正传回长安时,垂帘静默,星河在春夜中涌动,韦温雪负手望向遥遥紫禁,却看见了朝堂上一片愁云和惊恐。阴谋的味道,像是诡异腐烂的花朵,萦绕在重重的红色官服之间。花灯烁烁满座,他和哥哥与山东人举起了酒杯。

“你不能去贵州。”

这一次,他说的是真话。

他却不再信他。

事情本不该如此的,他在那个雪夜里流着泪走远,他想自己终究是对不起那个人的。那个人不知道,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坚定的信念和炽烈的梦的,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献身为大道义做忠烈魂的,美丽的人皮之下,是一颗虚与委蛇的心、一双两面三刀的手和一双含笑算计的眼。他甚至不会因为杜路的死亡而报仇,即使他已经知道了暗杀的真相,可他依然安睡在艳丽女人的侧榻。他迷恋她,他们才是同类,是势均力敌的猎手,握着刀尖相爱。

他抛给了她鱼钩。

“你哥是真不如你。”

她递给他一杯权力与嫉妒的毒药,他含笑饮下。

“我们是女帝和帝王师。”

她以为他饮毒了,正如他以为她上钩了。

“你弟弟今天晚上还来不来宫里?”

堂上,季茂年望着气得浑身发颤的韦家父子,露出了有些下作的笑容:“一个**后宫,一个扰乱军心,里应外合,真不愧是亲兄弟。”

韦家本来是能全身而退的。一个团结关陇忠心保皇的栋梁青年,一个暗中扶持女帝的花柳酒色徒,两边押注,滴水不漏。

可惜她没上钩。

她对二季,假借宫人之口透露了一出庆安世与赵后的故事。全是因为韦家二公子的引诱和**通,她昏了头,脆弱的女人听信了枕边风,这才让韦家的挑拨之计得逞,竟为着景国公和南牙的诤言而限制两个哥哥的兵权。淑德和二季的关系,既唇齿相依,又复杂危险。韦温雪正是撬开了这一点,顺着淑德防备二季的心思完成了这场权力移交的双簧,可就在他功成身退的一刻,淑德反手把他从黑影中拉了出来,推给了二季,当成整件事的挡箭牌。

如此,她把自己和二季的矛盾祸水东引,给了韦家。

他便将错就错了。

昨夜裴家席上,他刚激怒哥哥完成一出兄弟不和的戏码;今日清晨,父亲又抽着门框声势震天地教训着孽子。他必须把韦家从这场祸水中择出去,因此他必须是那个叛逆的、不合群的、荒唐的子弟。他必须让所有人相信,他遭到了家族的遗弃和驱逐。只有这样,韦家才是那个立场坚定的关陇领袖,而不能是暗通款曲的叛徒。

可鞭子下这扇颤抖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托住。

“弟弟!”

他握着鞭子,听见门外韦棠陆焦急的声音,他哥用力地托着那扇门,倾着身说:“不要打他!父亲,是我没教好弟弟,您别再打他了,要打该打我啊。”

面前,韦徽猷从热茶上抬起头,对着门外吩咐:“棠陆你回去。”

“父亲!”

韦温雪靠着门,听见了门外砰一声,他哥倾身跪在那里,与他只有一门之隔,喘气的声音震着他的手掌:“是我宠坏了他,才让他做出这样无耻无义的丑事,可雪郎从小就是个宽厚善良的孩子,他只是年龄太小,是一时糊涂受了奸人引诱。求父亲不要再打他了,他生下来就让我抱着长大,一身细皮嫩肉,怎么能挨得了这样的鞭子?我不忍心看他遭罪,跪在这儿求您,饶了他这一回吧。”

屋内,韦徽猷放下了茶盏,望着二儿子:“看看你,你让你哥多心疼。”

韦温雪抚摸着门板,低下了头。

“哥,你回去吧。”他的声音有点发涩,“是我做错了。”

“我……”

“算了算了,让棠陆进来。”韦徽猷止住了二儿子,“你哥不见到你,怎么会放心。”

韦父拿过鞭子,示意韦温雪去暗室中躺着。随后,韦左司推门而出,厉声对众人道:“除了棠陆,谁都别进去,不许心疼这孽子!”火冒三丈地甩袖,扬长而去。

“谢谢父亲。”

韦棠陆跪着目送父亲远去,然后顾不得拍一拍身上的尘土,便冲进了房中,望见暗室中躺在**的韦温雪,焦急地抚摸着他的额头:“疼不疼?伤到哪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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