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第5页)
“灵帝尸骨未寒,季家狭势弄权。我面前是一方叵测难料的棋局,外有胡兵与蜀梁南北交敌,内有关陇和山东左右对峙,我不敢下注,因为我看不到任何一方稳赢的希望。我出生在一个困难的时代,成帝年间的辉煌已经远去百年,只留下草原上马刀锃亮和东梁的千里繁华,此刻的大良恰若木屋将碎而未碎,我在屋中,不敢高声语,欲弃屋而去则无处可去,欲加固修葺又怕木屋一触即崩。木屋之所以未碎,是因为撑着木屋的两根柱子,一根是关陇八姓,一根是山东诸家,而连着两根柱子的,正是小皇帝和外戚。
“这样复杂的局势下,别人要赌,是因为别人原本就空手而来,乱世中赌赢了便可满载而归。可是韦家这艘大船,怎么能赌?又凭什么要押上五百年的基业,帮别人站队?
“在这样的危屋之下,韦家该做的不是战胜于朝廷,而是维稳制衡。
“别让木屋碎了,这是首要之义。我们得看好两根柱子,连好两根柱子,别让藕丝真断了,别让任何一方走极端。为此,朝中需要一个去沟通关陇和山东的角色,但是,没有一家担得起这样的恶名,这就是道义和朝政的死局之一。
“死局之二在于,要想长久地保住木屋,未来一定还是要靠陛下,要重新回到萧良皇室和关陇集团的稳局;可如果现在就扶持幼帝,木屋立刻就会塌了,又谈何未来?两根柱子之所以相安无事,是因为一根柱子相信利益在日后,另一根柱子相信利益在眼前。小皇帝日益长大,终有一天会移回权柄,这是关陇八姓和先帝老臣为大良当柱子的原因;而太后此刻摄政,恰是山东和二季为大良当柱子的原因。我认为棋局之困境恰在于此,既要让他们接着为大良当柱子,又要把利益渐渐夺过来,这个过程或许会需要八年十年,一个子一个子慢慢往外移。而现在不敢动子,我怕木屋先塌了。
“死局之三还在于摄政本身。杜路、高虓等人还滞留在战场上,朝廷一直把灵帝暴毙的消息封锁起来,避免外面的驻军知道,可这消息又能瞒得了多久?一旦武将回朝,摄政的问题会更加严峻。如果一定要在武将和太后之间选一个的话,已经不是哪方更好的问题了,而是哪方更糟。太后摄政,虽然会使山东和二季坐大,但并非不可制衡;可若是武将坐大,事态真有可能全然失控。我不知道杜路有没有摄政之意,但我知道爷爷您是不想蹚这浑水的,因为草莽是草莽,世家是世家,韦家眼里是千秋万代的福泽,而不是一时的豪赌。那么到时候,我们会被迫站队。”
韦老宰相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笑道:“那照你看来,未来哪方会获胜,韦家又该站哪边的队?”
“恕孙儿愚钝,并不能看清未来,只能看到满眼凶险。”绿影晃动,韦温雪低头添水,“但是,孙儿看明白了一件事。”
“哦,你看见什么?”
“赌局总有结束的一天。”韦温雪抬起头,“我们只要不提前输了,就总有赢的一天。”
“这就是你要韦家两边下注的原因?”
“正是。”韦温雪望着爷爷,双手将茶盏递出,“世事如赌,千机万变,与其猜测未来,不如确保自己在每一个未来中都能得利。”
“可若是两边下注,那这三个死局岂不会越拖越久?”老宰相接过韦温雪递来的热茶,低头吹气。
“我倒有一个解法。”
“哦?”
“太后需要一个伙伴,我们可以成为这个伙伴。而关陇需要一个领袖,我们也该成为这个领袖。”
韦老宰相停住了手中的茶杯,双眼望着他。
春日寂静。
“我知道这听上去阴险,可这既是两边下注的办法,又是破除三个死局的根本之法。”韦温雪低声说,“于韦家,可立于不败之地进退自如;于大局,可加固藕丝以防木屋破碎;于摄政,可制衡外戚又防武将夺权;于幼帝,可在稳局之中督促权柄渐移;于外敌,可团结内部以防可乘之机。”他嘴角勾出一丝浅笑,“看似是韦家自保之法,实则是韦家能为大良做的最好的事。”
“可世人是不会懂的。”老宰相摇头,“青史上,韦家惹上的可是出卖王室、两面三刀的恶名。”
“所以,韦家需要一个朝堂之外的暗中人,来沟通淑德太后和山东党羽。”幽绿色在韦温雪的眼瞳中摇**,他垂下了睫毛,“我可以做这个人。”
“胡闹,你是二公子,这种事怎么能让你来。”
“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我没什么信念,没什么禁忌,只有一双审时度势的眼、一双敢作敢为的手和一颗谨慎下注的心。”他抬起头,“让我来做别人不能做的恶事。”
“你是我最聪明的子孙。”韦老宰相又是摇头,“你应该做的,是去施展你的宏图抱负,是把你的青春才华得到最大的施展,而不是当一个家族阴影里的暗中人。”
“我不在乎。”风过拂衫,韦温雪温柔地笑了,“我哥现在已经被卷入了朝堂上的赌局,我担心他,我得帮他留条退路。”
韦老宰相再欲言。
“更何况,现在也不是我出仕的好时机了。”韦温雪笑着打断了爷爷欲出口的疑虑,“在太后摄政期间,一旦入仕就要卷入朝堂站队问题。我若当了幼帝的伴读,简直一辈子就钉死在这方赌桌上了,要么成要么死,只能抛头颅洒热血硬碰硬地帮小皇帝夺权;而我若是走了科举或荫庇,朝堂上必须和爷爷父亲哥哥站在一起。从此韦家就得一条路走到黑,用光了所有棋子,没法回头。
“其实,爷爷您虽在外人面前催我入仕,但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动作,这些年您对我的胡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也是有这样的隐忧吧?”
“你呀你,简直是爷爷肚子里的小蛔虫。”金光渐移,韦老宰相注视着面前人,“我虽然不像杜佐,韦家小辈人丁兴旺,但用得上的,还是只有雪郎和棠陆你们两个。”
“所以说,应该把我和我哥分别押注。让我哥走阳光下的大道,他是韦家的前途,是光荣和明亮的未来;而让我,去走黑夜里的小路,这是韦家的一条隐路,一线生机。
“只有我不出仕,才能暗通山东联络太后,才能为韦家保留棋子。
“若是真有格局大变的一天,正大光明的路断了,韦家还有这条隐路可以走,到时候摇身一变,大船便可转个弯接着稳行。若是像我们最希望的那样,未来重回到萧良王室的正轨,我们韦家更是这些年来拥护幼帝的忠良,我到时候从花柳街里踱步出来,揉揉眼,才是人生第一次出仕。
“在风云叵测之中,没有什么比韦家更重要。等几年而已,我等得起。”
花影斑驳中,蓝衫青年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那年他十九岁。
十九岁时,淑德扳倒了皇后,将长公主念安移入三春园里漏雨的瓦房里,欣赏着后者在饥饿和残害中度过了童年;十九岁时,杜路在草原上鏖战,金面具下少年双眼明亮,他带领着一支最勇猛最悲壮的军队,几个月后,他们将一战成名永垂不朽;十九岁时,赵琰默默无名地跟在杜路身旁,那时他还叫赵燕,不怕死也不想家,满心只望着他的将军,在流血拼杀中军功一件件升高;而十九岁时,韦温雪站在风吹光影的寂静春庭内,柔声说,他等得起。
为了家族和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