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第4页)
“这真是你们杜家的治史做派。”昏暗的灯烛越燃越低,他对杜路轻声说,“我看了你爷爷写的二百篇,他一直在考据,一直试图把谎言从历史中驱逐出去。但是,当他试图去恢复全实时,他就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全真,因为他写的只能是他相信的。他笃信自己的全实,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因此他构建出了一个自以为真实的世界。”
“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在想,真话并不能保证实事,而实事也不一定会用真话记载。你若是相信重耳出亡真的发生过,就要承认《左传》的记载或许存在着不吻合之处,因为任何实事都无法保证记载的真;你若是相信《左传》每个字都是真话,就要承认《左传》的每一个记载在重耳出亡的实际中不一定都存在,因为再真的记载都无法还原每一件发生过的实事。”
“这两者有区别吗?”
“反过来想,即使你认为八个神仙都不存在,但讲史诗的人或许在说真话——他自己相信这个故事;即使你认为说书人是在瞎编,但假话中也可能碰巧击中了实际的存在,比如历史上某个皇妃真的淹死过数个孩子,你不能保证这种影射不发生。真和实,二者本身是没有关联的;虚和假,也是没有关联的。”
“我有点懂你的意思了。”
“言辞的真假,存在的虚实,本来是两件事,历史就是用言辞描述存在的一个过程。因此真假虚实无可避免地缠绕起来。真与实固然可靠,虚与假固然可憎,但更多时候是真和虚、假和实之间的互相掺杂。史官们用真话描述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又用谎言描述了一个确实存在过的东西。如此想来,最荒诞的和最真实的,都需要警惕。不要太相信经史的真,也不要太相信志怪的假。”
“要按你这么说,八个神仙真的偷过奶牛下过凡,汉高祖真的是赤帝的儿子,我们身边真的存在谶语、筮法和幻术?”
“从逻辑上讲,每一个假的故事,都有实的可能。”
“韦二,我觉得你把自己绕进去了。”杜路担忧地望着他,“你看了太多闲书了,竟把假的当了真的。”
十一年后,青年杜路望着草屋外滔天的水波,终于明白了韦温雪十一年前在想的问题。
他亲眼看见了历史既假又实的那部分。
砍柴人王质烂柯;武陵人误入桃花源;华胥氏履脚印而生伏羲;大泽湖边一条蛟龙趴在刘媪身上,天地间电闪雷鸣……所有被他嗤之以鼻的故事在这一刻都浮现在脑海中,史书与志怪,不易之典与流俗胡说,在这一刻全都模糊了界限,他恍然处在一片变幻莫测的宇宙间,身旁千百代古人迎面,后万世来者擦肩,他们共处同一纬度,史书间神鬼并存,宇宙间怪力异象,万千紫电青霜与一束束流星璀璨地燃烧。他站在荒原上,坚实的大地瞬间成了海洋,一脚踩空,无尽跌落。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方士,丁令威、吴猛、左慈、谢允、郭璞、东方朔……他抬头,望着眼前红衣蒙面的女子,心有余悸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一个故事纵然是假的,但它可能击中了某种精神实质。
他终于明白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小花,你拥有术力对吗?能不能把我送回长安去?”他单脚跳到红衣女子身旁,焦急地追问。
春风吹门而入,洁白的光芒透过山窗满地晃动,红衣女子一双明亮如水的眼睛望着他,睫毛眨了眨,用白皙的手捂着嘴笑了。
“长安要发生大事。”他愈发认真而紧张,“我再不走,就真要乱翻天了。”
她看他神情如此,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笑似的,放下了手,如水的眼睛怯怯地盯着他。
他压抑地叹了一口气。
“长安好着呢,世界没了你照样转。”那个会说汉话的少年一边拧着滴水的手巾,一边扭头对杜路说,“长安新年里热热闹闹的,白雪红墙的,很快又是春天了,朱雀大街上摆满了花。你的部将也升了官,正领着你的军队去雁门关呢。”
杜路的手指猛地一颤。
“说起来,你那个部将为什么要杀你?他不是你的好兄弟吗?他恨你吗?”
满屋人坐直身支起了耳朵。
杜路却没说话。
“那你恨他吗?”光芒中,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在盆间溅落,少年又问,“他抢了你的一切,你回长安想找他报仇吗?想把你的东西都夺回来吗?”
杜路坐回到**。
“不要问了。”他望着天花板,轻声说,“不要问了。”
第一百七十天,夜里下了雨。
四月的天气已经很湿热了,明亮的烛火在屋里跳动,大雨声敲在山林里,安安静静的。她趴在山窗前,无聊地望着外面的海水,看透明的雨线从天到地在深蓝色中滑落,击中鲸鱼,一个个粉碎。
“小花,”身后,杜路轻声喊她,“你想喝点热汤吗?”
她闻见了香味。
拆夹板那日,少年流儿会说汉话,给杜路解释了一下他已经被俘虏的事实。他瞪大眼睛,呱啦啦地追着屋里每个人,口干舌燥地解释着长安的朝政叵测和他必须回去的急迫性。大家不堪其扰,纷纷告别,草屋里又只剩他和她大眼瞪小眼。
然后,他夺门而出,单脚跳着要逃跑。
然后,他一逃出去就迷了路,单脚金鸡鹤立在无边海域中,一脸蒙地看着她笑得从板凳上滑下去。
后来他又逃了几次,不管怎么挣扎都会迷路。那么高大一个将军,却被从天到地的海水困住,站在气泡和白鲸之间,非常没有出息地用双手环着嘴,冲天空大喊:“小花!小花——”
她边笑边走出屋,像是把一只小猪崽拎回来。
后来,她以为他气馁了,他乖乖地任人喂药,跟在嬷嬷身后帮忙杀鸡,还一边打手势一边说着稀巴烂的苗语,要跟嬷嬷学做饭。别说,他那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拿起餐刀来嗖嗖地溜。
这把餐刀很快就架到了流儿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