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第3页)
和尚都是天竺来的,波斯哪有什么和尚。
大家齐刷刷地望着他,目光更担忧了。
“这间屋子的外面居然是海水啊,你们不惊讶吗?”他望着满屋人,打着手势,“我们像是住在海底一样,一打开门,只能看见从天到地深蓝色的水,可是明明我们在山里面啊,我手指伸出去摸到冰凉的海水,耳边却传来山歌的声音,鼻子闻见了春日的花香……海恩,这里肯定是海恩的另一个幻术。”
“我一定是在梦里。”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拍着自己的脸,“醒来啊,快醒来,长安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我不能死在这里,我消失了,季家和太后再也没有忌惮——”
她终于看不下去了。
“安静!”她用苗语说,坐在小板凳上,抬手指着他的嘴。
瞬间,杜路失去了声音。
他的嘴巴还在一开一合地动,双手还在拍打着自己,但却像是默剧似的,发不出一丁点响声。
他抬头,震惊地盯着她。
她咳嗽了一声,低下头,揽着红面纱遮好自己的脸。
这个噤声的小方术能持续一盏茶的工夫,这期间杜路终于安静了下来,打量着满屋人,若有所思。
“所以,圣女是真的存在的?苗寨巫术也是真的?”在噤声失效的一刹,杜路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一直以为波斯和尚是我的梦,说书人讲的方士都是假话,但其实你们都……实际存在?”
满屋人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万亿吨海水从地上垒到天空,无数道金色的光线穿越幽海渐渐暗淡,成群的鲸鱼摆尾,**起无数泡沫旋转,蓝银色的小鱼追逐着闪动,一只鲨鱼张着血盆大口,冲着屋门猛地撞了过来。
在撞上屋门的一刹,鲨鱼碎成了无数白沫。
春风吹来了泥土的香气。
万顷闪动的波光下,杜路仰望着门外茫茫的海水,一时有些感慨。
他想他终于明白韦温雪十一岁时的那段话了。
幼年时,韦温雪一直在求证一件事,那就是,历史到底是什么。
世上存在一个真正的历史吗?还是说,历史只是文字、故事和修辞。如何理解过去的世界,过去的世界是否真如文字所言?高祖斩白蛇是真的吗?霸王别姬时唱的歌词是真的吗?华胥氏履帝武敏歆是真的吗?还是说,一切只是一场夜篝火狐鸣,是想象,是镜子中虚构的影子。如果这些部分不可理解,那么青史中其他部分还可靠吗?全真和全实是不可并存的吗?
韦温雪面前摆着两条路,人们要么相信历史的全实,即所有记载的背后都是有实物和实事的,是发生过的、存在的,只是记载和描述在变形,高祖斩了一条死蛇,人们故意说成了斩白蛇而已;项羽刘邦在鸿门处入帐宴饮,太史公添油加醋地想象了范增举玦而已;描述本身就在无意识地说谎。人们要么相信历史的全真,即描述本身是可靠的,但这件事未必存在,史官只是在依真记载一个他相信的世界,他说了他相信的真话,人们相信高祖真的斩了白蛇,所以这样传下来;太史公相信范增真的举了玦,所以这样写;他们都没有说谎,虽然他们都没见过这件事。
前者说明史实中充满了虚构;后者说明历史本身与存在无关。
一个是真实世界中的谎言,一个是真话塑造的虚幻世界。
质疑史书,不断考证的人,就落入了一个全实的陷阱;笃信史书的人,以史为鉴的人,就落入了一个全真的陷阱。
那年夏天,十一岁的韦温雪坐在散场后灯烛昏暗的栅栏内,望着收拾摊位的天竺教士沉思。
杜路打着哈欠,要拉着他回家。
“杜路。”少年韦温雪平静地望着他,“我想我们需要第三条路,来理解历史的真与实。”
“我听不太懂你的话。”
“你相信天竺教士讲的,八个神仙下凡轮回的故事吗?”
“我不相信。”
“那你相信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简狄吞鸟蛋而怀孕的故事吗?”
“我不知道。”
“那你相信重耳出亡,野人与之块,曹共公观其骈胁,狐偃做钟的故事吗?”“我相信。”
“你相信重耳一路上的事情都是真的?”
“对。”
“那你相信左丘明写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或许……文字上可能会出现那么一点偏差吧,但应该——”
“那你怎么相信事情全是真的?”
“我……”杜路想了想,“它再不真,起码比八个神仙下凡轮回这种荒诞故事要真啊。”
夜风吹拂着韦温雪的衣衫,少年坐在那儿,安静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