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第5页)
“得罪了。”他一手持刀,一手环住流儿,带着歉意扫视着屋中众人,“我不伤他,只要你们放我回去——啊!”
她坐在小板凳上,一抬手指,餐刀便隔空而落,狠狠地砸在他那只刚好的脚上。
流儿翻了个白眼,瞬间从他手中脱身出去。
“小花你……你们……”
他又单脚跳了几日。
后来他终于学乖了,他开始暗中观察,观察那些嬷嬷、少年是如何从草屋离开的。可是别人一推门,就消失在了海水里,他怎么揉眼,都看不清其中的关键。
他决定跟别人搞好关系,好套出话来。但自从上次持刀事件后,大家再也不相信他了,嬷嬷只准他去熬汤,少年们连根绳都不给他。他每天围着他们比画着叽里呱啦,别说,虽然没套出别人的话来,可他自己的苗语越说越好了。
汤也做得越来越好喝了。
“秃噜你别走了,留在这儿多好啊。”雨声中,她一边埋头喝着香气腾腾的热汤,一边对面前的青年说,“外面那么乱,你这么弱小,再受伤了怎么办?”
他笑了。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她说,红面纱上明亮如水的眼睛扑闪着望向他,极认真地说,“你给我做饭,我帮你打架,以后没人敢欺负你的。”
他靠在椅背上笑,笑得鼻子上起了细小的褶,牙齿亮晶晶的。
“外面有什么好的嘛。”她撇嘴,“有比窗外更壮阔的海吗?有更好闻的花香吗?有这么大的雨声吗?喂,你笑什么?我知道你现在听得懂苗语了,秃噜你说话啊。”
“外面啊,或许比不上这里安宁,但却有许多这里没有的东西。”明亮柔和的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支着头,眼睛中还带着些少年似的认真。
“比如说长安有许许多多的人,黄昏时寺庙一座接一座地敲钟,有红色的宫墙覆着金色的琉璃瓦,冬天里白雪中开着梅花;江南有明月下的碧箫声,扬州涨着海潮,刮着风,春夜下一片花灯如海;草原上,黄昏时天幕血色欲滴,大风吹着你,你边走边喝酒,影子黑漆漆的,你觉得自己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了……”
“是这样吗?”她挥手。
一瞬间,窗外景色在大雨声中须臾变换,无垠海水瞬间被搬空了,鲸鱼珊瑚海草全都爆炸成碎屑散开。白雪落了下来,一粒粒从天到地地飘拂,钟声齐鸣,花灯如海,紫红色的云霞燃烧着在天幕上旋转,枯黄的草原铺向远方,一只小兔子**着长耳朵,缩在火光和白雪间安眠。
“你看。”她歪头,“你说的东西,这里都有了呀。”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燃烧的云霞与拂**的白雪都映在面上,眼睫镀上一层光。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变。”
她喜滋滋地望着他。
他却沉默了。
她不太懂他眼中的情绪,他怎么不笑了呢?他笑起来多好看啊。
她想要一只开开心心的小猪崽啊。
她渐渐发现小猪崽是有些不开心的。
有时,她深夜推门进来,屋里却没有点灯,男人颓然地坐在草**,膝上放着他的盔甲。
他还经常偷偷写信,一见她进来就猛地坐直,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她早就看见了。小月牙撇嘴,她去问了流儿,那些信多是写给一个叫韦温雪的人,还有写给陈家的,写给苏家的,写给高虓的,写给萧念安的,内容是说他还活着,请收信人救他出去。可惜他一封都寄不出去。她望着他叠了一个又一个纸飞机,哈着气往外扔,幽幽地降落在海底,缓缓溶化。
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们并不在山里,这间草屋在一个世人无法到达的地方……一个,不是空间的空间。
她感受到他的痛苦,可她不懂为什么。
他心底却急疯了。
纵然他骁勇沙场,纵然他捭阖朝野,可他此刻就是束手无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时间飞速流逝,草屋像是隔绝了一切有关长安局势的消息,他竖起耳朵,却没有一丁点办法。
他不肯承认那个假设,他不想听任何人问。
但那个可怕的假设像是猫爪一样日日夜夜地挠着他的心,他绷着自己不让自己想下去,事发几个月了他还是不想面对,可在一日日的消磨中,他终于绷不住了,黑夜里面对着墙壁,他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赵燕……是不是早已投靠了太后?
山东士族羽翼已盛,两个国舅把持重权,赵燕带着军中威信平步青云,此三股势力都站在太后这边,那么关陇贵族岂不成了大变局洪流之中挡车的螳臂?
韦温雪,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