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第8页)
“怕他不肯来。非得传到太后耳朵里了,他才不得不来。”
“一个老家伙,来了又有什么用,昏聩古怪的,天天就只想着他那点见不得人的腌臜癖好。但凡萧家还有个镇得住场的老人,朝堂上也不至于弄成这样的乱摊子。”
“但凡还有镇得住场的老人,也早在灵帝登基前就死光了。”韦温雪低头笑了,“不就是靠着昏聩古怪,老家伙才能活这么久吗?”
韦棠陆闻言一愣:“你是说,他年年月月待在亡命店里,都是为了自污而保?”
“留些把柄给皇家,皇家才对他放心。”韦温雪低头把玩着镇纸,“老家伙聪明着呢,三朝不倒,靠得不就是装疯卖傻和两耳不闻的本事?他还真沉得住气,到现在这时候还不露面,他在等谁先出头呢?不逼他出来,他还真能坐着看国舅们换了国号不成?”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去找他。要打倒太后党羽,必须让这老家伙出面打旗。”
“动手要快,太后那两个哥哥已经在收编杜路的百万军队了。杜路啊杜路,说他什么好呢,把本来能从长计议的局面砸得稀巴烂,把一切博弈都变得剑拔弩张,建立这般巨大的功业,又一瞬间湮灭,留下巨大的空子,最后全被季家人吞进嘴里。他这一死,季家权势大涨,天平终于撑不住了,快翻了。”
韦温雪望着幽暗中的落雪,沉思不语。
小杜既没,王室倾危之祸近矣。
“你在画什么?”一瞬间,手底宣纸已被抽出,大哥看着纸上金盔黑甲的青年,皱眉道,“杜路?你画他干吗?”
韦温雪手指一颤:“我想找他。”
“他已经死了。”
“我只是……想找到他的尸首。”
大哥注视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你也听见昨天夜里的事了?杜家做得确实过分,悄悄在祖坟里挖了个衣冠冢潦草埋了,没人愿意为他披麻,也没人给他寻个尸首回故乡。想杜路活着的时候,他那些族兄族弟个个耀武扬威,如今杜路一死,个个是唯恐牵连自己,他们也知道自己是没几天好日子了。”
“他们是没几天好日子了。”
“那群草包,杜路活着的时候,对杜路又巴结又怕,杜路一死,个个数落起他的不是来了,怨他得罪太后连累了所有人,怨他一手把持军政,没给族兄弟们分兵权,也不想想这几年,他们有谁出过长安上战场。”
“我倒宁愿杜路提拔草包们,他用的那个赵燕,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雪郎你从小就不喜欢赵燕,可这人其实天资不差,此次平苗乱破南诏,是他全权指挥的,可谓速战速决。”
“狗仗人势罢了。”
“你这张嘴呀。”韦棠陆摇头,“此人是杜路的旧部,人人都称他忠义,他在军中很有声望,可以拉拢。”
“忠义?”韦温雪几乎要笑出声了,“他是仆,杜路是主,他没救出来杜路就算了,连杜路的尸体都没带回来,仆役踩着主人建自己的军功,这叫哪门子的忠义?”
“话不能这么说,当时杜路是无符擅调兵,他一个副将冒着杀头的风险跟杜路去平苗乱,就已是勇义了。杜路死后,他没让杜路白死,而是承着遗志孤军南进,奋力复命,大破南诏,算得上是尽忠无愧了。他昨天刚回长安,今天就被太后关起来秋后算账,不知道以后下场如何。”
韦温雪抿唇不语。
“尸首那事,只能说杜路命不好,军中派人找了两个多月,深山老林里找不到。”韦棠陆叹了口气,“想来杜路也真是可怜,生来是个遗腹子,没兄没弟的,活着的时候孤零零,死了也没人收尸体。雪郎,你和他从小一块长大,若想派人去找他,我不拦你。”
韦温雪伸手,又轻轻垂了下去:
“算了,杜家人不找,赵燕不找,我又怎么好去找他呢?这些年他和我也……没那么熟了。”
“他当初若是听了你的话,也就不至于落得今日的下场。说到底,是他不信你。”
“我知道,他不信我,他觉得我们都是蛀虫佞臣,可我明明……能再去说一次他啊。”韦温雪笑了,黑夜流雪都落在眼眸里,“他同我置气,我为什么要同他置气呢。”
“今日之难,全因他刚愎自用,跟旁人没有关系,你又何必自责?”
“真的没有关系吗?”夜雪在眼眸中颤动,长发飞动中,韦温雪转过身,“如果当日金殿上我们没有跪在太后那边,事情又如何会到了这般田地?”
“雪郎你——”
“是我们陷他如此的。让季家权势大涨的不是杜路的身死,而是我们每个人的妥协。当日一言不发,今日自食恶果。”
大哥望着二弟,长长叹了口气:
“朝政瞬息万变,谁又能料想到今日的事呢?去年六月杜路在朝堂上大刀阔斧,颇有摄政之意,而杜家与我们家素有争列嫌隙,若是放任武将夺权,他日必当自害。当时父亲令我们交山东而拥太后,实属防备之对策。走宴席,结新友,都是为了韦家。
“可谁又想得到呢?短短半年之后,战无不胜的杜路死了,留下了他的三国军队和内外重兵。季家人肯定做梦都在笑,心腹大患没了,兵权换了,山东羽翼已盛,而小皇帝才十一岁。狼子野心之下,萧良王室还能保住多久?那日消息传来,父亲急火攻心一阵大咳,薛家裴家柳家赶紧连夜派人商议。谁都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他日还只是哪方摄政的问题,今日却真是抗戚保皇迫在眉睫了。”
“这个时候大家怎么不想着再跪得整齐点了?”韦温雪扔了镇纸,“什么萧皇帝季皇帝,我又不是杜路,关我什么事。国号换了也好,我还能进宫当个面首,在太后面前接着为韦家争光。”
“你是要气死你哥吗?”韦棠陆望着他,“让你去考功名,你拖了这么多年,若是真换了天,还有你的出头之日吗?”
“那我就不考了,轻松自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