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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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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的眼瞳在颤。

我的……宁老师。

十八年前,广厦内一颗颗夜光珠流溢的光芒下,抱着三岁的韦温雪上桌玩牌的人……是他。

轻声教导嘱咐的人是他,握住小手一步步黑白落子的人是他,骄傲地向全家夸奖学生的人是他,笑着抱住迎面跑来的孩子的人也是他。

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了呢?

一个人,可以有多恨自己的学生?

一个光明天才的诞生,又会使多少才俊的人生从此陷入阴影?

他曾牵着孩子的小手,在盛夏的傍晚走过长街,站在柜前,笑着抱起孩子一根根挑选喜欢的小毛笔,而后他们手拉着手,踏着长街的金光树影,慢慢悠悠地走回去。

他也曾坐在孩子对面,门外风雪连天,面前黑白纵横,孩子咬着苹果侧头逗着猫咪笑,他如堕冰窟地坐在那儿,五指握紧又松开,最终一拳砸在无可救药的棋局上,水晶棋子跳跃,他垂下身去,脸颊贴着棋盘颤抖。

他曾是最年轻的围棋国手。

他本拥有令人惊羡的才华和无限光明的人生。

那孩子趴在他怀中,白白软软的一小团,声音乖甜地喊他宁老师,努力伸着小胳膊放下一枚黑子,仰头问他:“老师,这里对不对?”

那孩子披着灰色鹤氅坐在金殿的中央,在天子宴群臣的众目睽睽之下,落子如疾雷飙风,摧毁他,就像迅疾的光亮劈裂蒙昧的晨雾。

他逃出了翰林棋待诏。

“败于九岁童之手”的笑话从此和他的名字紧紧联结。

他没脸再回翰林,更无法忍受再教人弈棋,为了谋生,他开始赌棋。一介宫中国手沦落到红尘盅骰之间,自是无人能敌,手边金银砝码堆成小山,他也从围棋转战到叶子戏、弹棋、樗蒲、双陆……越赢越多,越陷越深。

直到有一天,他坐在赌场中听见满桌的金银哗啦啦响,心中却没有一点感觉。他环顾四周,商人们满眼血丝地盯着面前旋转的盅骰,赌妓兴奋地跳着,面容枯槁的赌徒发出痛苦的号叫,众人都在紧张着,可他只是像望着很远的事一样,没有一丝兴奋,只有满心疲倦和无聊。

寻常的赌局再也无法刺激他。

他陷入一种深深的苦闷,苦闷的梦中又是那个风雪交加的白昼,纵横的棋盘跳跃着破裂。他本以为常赢和暴富早已让他找回尊严,但在嘶喊着醒来那一刹,他终于自嘲地承认,他的心仍旧怀有深深的不甘,深深的屈辱。

直到那个兽面老人找上门来。

赌钱能有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是赌命吗?

那个兽面老人如是说,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金光门旁一家不起眼的小柜坊,穿越地下铁门,到达了兽皮面具拂动的猩红赌场。满庭喧嚣中,他手心出汗,惶惶地想逃,直到突然抬眼,望见了绑在赌桌中央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住了。

那男孩正蜷缩着抱住自己,黑睫垂颤,晶莹的泪水缓落在柔软的脸蛋上,后颈白净而柔软。

“宁老师……”

恍惚间,他听见软软的童声在喊。

浑身血液一下子发热上涌,兽面人拍着手大笑,猩红的赌桌旋转,黑的白的棋子四溅……银色的利刃悬挂在房梁之上,越逼越近,冷白的刀光映着那弱小柔软的脊背,一只大手抓住刀,猛地刺了下去——

温热的血流淌于洁白的肚脐。

稚声撕心裂肺地叫。

他握紧那柄冷刃,恍惚间无数画面环于四周,那个白白软软的、见人就笑的孩子奔跑着向他扑过来……盛夏的傍晚,金光拂**的长街,小手握着一根根映光的毛笔……夜明珠在透红的琉璃盘中晃**,满庭流溢的明光中,孩子坐在怀中垂头掀开一张张叶子牌,柔软的脸蛋上光影晃动……广厦金殿之上,落子果决如攻城杀戮,那稚嫩的脸望着猫咪笑,转头间,却露出了冰凉的微笑与**的嘲讽。

老师,你输了。

他一生的荣光被自己亲手教大的孩子摧毁。

风狂雪暴,散飞的行李和耻笑声一同落地,如同凌乱的鸽子中箭于漆黑的冰寒中,利刃下心脏鲜血四流地扑腾,他掩面逃出了翰林。

银色的利刃穿越柔软的皮肤,血流出来了,带着稚嫩的清香。

致命的快感在血管中燃烧。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赌桌上的男孩在刀刃下尖叫,那样柔弱,那样无辜,那样虚伪。他握紧银刀在脂肪间划动,切割下那柔软的肚皮,就像摧毁一切看上去柔软无害的东西,血脂四溅。

这是迟来的惩罚。

那白白净净总是神情无辜的孩子,那心性残酷却见人就笑的孩子。他从未瞧得起这位老师,却依旧乖巧地喊着老师,佯装笨拙地落子,完美地隐藏住天赋锋利的光芒,直到在最恰当的时刻迎面刺出怀中那一剑,一剑封喉,功成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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