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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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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韦温雪。

那仙人容貌的青年站在蓝影花树下,又被逗笑了,那笑容极动人,那声音极嘲讽:

“你以为你是正义,是鞠躬尽瘁的忠臣,可皇家最忌惮的,恰恰就是大功臣大英雄。你但凡去辅佐他,等他长大了,眼里也决容不下你。到时候,你树敌天下、君王嫌恶,又该如何善终?”

那映着冰蓝的眼眸一眨不眨:

“我在前方浴血杀敌,你们坐在长安城的金玉屋里,就在想着这些事?”

“呵,你看看你这个人,一谈到实际的权宜,就一副势不两立的样子。行,我说你最爱听的话,说礼乐,说正统,说经史。”韦温雪带笑盯着那冰蓝的眼眸,“圣贤如周公,在伐纣灭商短短两年后武王即崩、成王幼弱之际,亦是摄王之政假为天子,东征诛管蔡,南面朝诸侯,七年之后方才还政于王,彼时成王壮,能听政,方才不至于大局动**、天下叛周。我知道你看不得大权旁落,一心想还政于幼帝,可凡事不可一蹴而就,陛下需要时间成长,你又何必急于与外戚决一死战呢?”

杜路也笑了:

“真奇怪,我们读着同样的史书,为什么读懂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呢?”

“不要再和我辩经史了!”

“不是辩,是相信。”那映着冰蓝的眼眸盯着他,一字字道,“我从小都相信,周公不是摄政,而是在相王室。当是时,周公以夙夜之勤辅佐成王,管叔蔡叔二人却造谣周公有篡位之心,以此挑拨,使成王疑心。为了避疑,周公和属臣自退东都,第二年却被成王逮捕,诛杀无辜属臣,国之乱政自此而始。小人当道,避退又有什么用?微蛀已渐,等待又有什么用?”

“你什么都忍不了,哪能做成大事——”

“你们什么都忍得了,就做成什么大事了吗?”

“听我说,杜行之,屈寸而伸尺,小枉而大直,圣人为之。”

“诎寸而信尺,小枉而大直,吾弗为也!”

桂花狂飞。

两人对视着。

天色愈暗,大片大片铅灰色的阴云凝滞。

“你们总是说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说什么以退为进枉尺直寻。如今牝鸡司晨,内外结党,你们眼睁睁看着王室倾危之祸渐近,却干了什么呢?一群人跑过去与太后党羽谈和,朝廷上跪在太后那边一声不吭。还在退让什么,还在等待什么,你们一群大儒,怎么连防微杜渐的道理都不明白?非要等国家上下全被蛀空了,才能想起东汉窦太后的故事?乱苗自当从萌芽斩断,今若无丁鸿,我自当学丁鸿止祸!”

“杜行之,这真的不一样,你得忍住——”

“别再劝我忍了!你们总是这样,什么都能容忍,什么都能妥协,只要能保住你们那点世家之利。我不如你们聪明,我做不到隔岸观火,更不能无动于衷。”杜路在幽暗中望着韦温雪,“我得去贵州,那里生灵涂炭——”

“你不能去,你得顾全大局。你若是调了兵,太后就会治你谋反,到时候你怎么办?逼进宫门真造反吗?”韦温雪注视着杜路,“这是一场博弈,她在设套等你忍不住先动子,你明白了吗,杜行之?这根本不是贵州不贵州的事。”

“这就是贵州的事!”杜路吼道,“我真讨厌你们这群自保的蛀虫,你们总把一切都当成博弈,那不是砝码,那是千千万万百姓的人命!”

两人沉默着对视,呼吸粗重。

幽暗中,韦温雪眼眸里千百种情绪汹涌,盛怒且悲忧,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奔腾而出。

但最终,他只是垂眼,苦笑道:

“算了,话都说尽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杜路攥紧了手中的军事地图:

“你走吧,流血自当从我和我的弟兄们开始。”

遥远的内堂里,黑衣的赵燕站在窗前,远远望着韦温雪离开。

幽暗中寂寂的高树下,韦温雪转身,漫空桂花像细小的金黄色蜜蜂一样,追随着他而去。

冷蓝寂静,四面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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