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第6页)
迷蒙的黄昏,宋有杏抱臂靠着秃柳,望着翁明水驾着一辆黑色的矮小马车,绑着昏迷的韦温雪离开。大概是郊野中一刀抹脖子,找个荒冢胡乱埋了,白衣与一片脏臭腌臜同化。
那天是冬月二十四日,宋有杏以为这是自己见韦温雪的最后一面。
他却怎么都不会想到——
仅仅六天后,他就会在杜路沉船后百口莫辩的冤狱死罪中,在翁明水的草庐外,与老将军王念一起,目睹白衣公子被直接暴弃于野的尸体。
宋府中搜查出一大箱冰块和尸体上的另一只鞋子。
而那时,翁明水早已拂衣而去,远走高飞。
“船要沉了!所有人到甲板上去,准备弃船——”
“我们门外有锁!”
十瓶烈酒泼向天花板,冷水熄灭大火,杜路用力砸开了甲板。
他自己却被木箱猛地砸进湖水中。
“杜路!杜路!”
泡在冰冷的鄱阳湖上,面对着濒临死亡的杜路,白侍卫在焦急之中没有办法,只好打开随身的小药瓶,把那颗陛下嘱咐过一定要喂给张蝶城的金丹喂给了杜路。
他们终于漂到了岸边,捡回了两条命。
等他们一路避开搜查的眼线,靠着驴车和双脚,终于从浔阳快要走到夏口时,已经是腊月一日的夜晚了。
夜色与星空落下。
他们离夏口城门只剩两里路了。
白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打算先让杜路吃点东西,再拿着玉牌开城门,直接去找夏口城中的湖北巡抚沈持重。
往后只剩九天时间,要快点赶路了。
白羽这样想着,拉着杜路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位上坐了下来。
“黑衣的小子,你说,做人是不是要知恩图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白侍卫即使在意识残留的昏睡中,也不愿意再回忆了。那父亲善良的笑容,那迅疾地划过夜空的箭和那盏血泊中熊熊燃烧的红灯笼。他一想到那父亲还坐在火炉旁的光芒中等待着儿子回家,就恨不得夏口所有的钟表都不要再往前走了。
可时间不肯为他而停,他自己的性命也在这场剧痛毒发之后,向着死亡嘀嗒嘀嗒地走近。
“大人,您丢失的解药瓶,下官已经派人向东边那条路上去寻了。”那个红脸跛脚的监门官跑前跑后,带着满额热汗焦急地说。他们随后与一辆嘶吼的马车相遇,据说是沈巡抚派来的马车,两个郎中从车中探出头来。
白羽坐上了这辆车。
当士兵们终于找到那个白色的小药瓶,狂奔着送向沈巡抚的府邸时——
他们看见了沈巡抚怒火中通红的眼睛。
就在湖北巡抚府一条街外——
那辆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狂奔而去,劫持着毒发的白侍卫和人命危浅的杜路,就这么失踪在了夏口城中。
一片颠簸的黑暗中,白侍卫努力想睁开眼睛,却虚弱得抬不起眼皮。
但从身下不断狂奔的马蹄声中,他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要死了。
生命正在争分夺秒地消逝,而这场胆大包天的绑架与逃亡,使他永远错过了他的解药瓶。一天一夜之后,他必将毒发身亡。
意识弥留的痛苦中,白羽突然听见耳旁有一个劫持犯的声音:
“等你醒来时,你就已经身在……反贼们的老巢了。”
虚脱的乏力中,白羽的耳朵**了一下。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从长安赶来时,他的发带中藏着两枚小小的烟花炮头,是皇城中报信用的。它们一旦被拧紧在一起,就会自行燃烧,发射特殊的图案到夜空中,百里之外都可清晰看见。
一天一夜之后,若他必死无疑,那他也要在临死之前,把报信的烟花扔进反贼们的老巢里。
只是它们已经在湖水里泡过那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