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第7页)
到时候,白侍卫真的能成功吗?
一页燃烧的史稿,在冬风中向下坠落。
十四年在一刹燃尽。
冬夜中刮起大风,吹得夏口城外逃亡的高大马车愈发加速,吹得驿道上宋有杏的头发刺入通红的眼睛,吹得草原上南下的北漠马鬃毛飞扬,吹得青山中万叶簌簌,而铁面人独坐在风楼上,而他手中捏着仅剩的几张史稿,也在扑簌扑簌地响。
“所以,在读完真正的历史后,你猜出什么了吗?”
他一人坐在那儿,冰冷的铁面砭骨,却在心中看见了一位瘦小的女孩,正侧身微笑着问他。
“没有人能保证这是真正的历史。”
铁面人笑了,他在她的注视中,看完了最后的史稿。那里记载着边俊弼登上长安城楼,在春晨金光中,对杜路尸体说出的每一句话。
“这家伙总是糊里糊涂。”铁面人点评道,“他总以为自己烧掉那些纸稿就万事大吉了,却不曾想到探子们的眼睛正在日日夜夜地盯着他,记下他说的每句话,再呈给赵琰。”
女孩也笑了:“真有趣,他明明不在那十五个宾客中,却享受了和那十五个宾客一样的监视待遇。”
“他本该是那第十六个,却幸运地躲过了。”铁面人每看完一页,就在风声中点燃后扔下楼去,甩着手道,“我真嫉妒这家伙,如今全天下都在为张蝶城的绑架案提心吊胆,只有这家伙浑然不知,还在长安城里稀里糊涂地活着呢,每天只知道照看他那昏迷的朋友,却不知道整个天空随时就要塌下来。”
“或许不会塌下来。”女孩说,“这个案子至此,似乎已经很清晰了。”
“哦?”
“从蜀地开始,从蜀地结束。”她望着又一页火光纸稿从他手中飘下去,“刺杀下蛊是江湖人的做派,绑架劫持也是江湖人的做派。赵琰当年血洗了江湖联盟,江湖联盟知道他身上有同根蛊的死穴,你从宫女尸体痕迹上也发现了劫持张蝶城的二人功夫出自蜀地。如今每一条线索都合上了,冤冤相报,办出这样惊天大案的人,就是当年赵琰血洗武林后的漏网之鱼。”
“是吗?”铁面人不置可否,“那他们应该去报复赵琰,为什么却要挟杜路入蜀?”
“痛恨而已。当年江湖联盟因为杜路的号召而家破人亡,十年后,却突然发现英雄的跳火自杀是假的,杜路只是在江南风月中安安稳稳躺了十年。”女孩侧脸,用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轻声问,“你不恨吗?”
铁面人垂眼,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从中取出一颗红色药丸,吃下。
里面还有八颗。
他望着瓶中的红药丸说:“恨不恨的问题,对于此时这样的我,已经不重要了。”
“但我可以理解。”他收起药瓶,“若真有训练营之外的漏网之鱼,他一定是牺牲很多东西,才能在那样恶劣的时境中活下去。复仇,或许就是他支撑自己的东西。”
“可若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杀死赵琰,那他还会放了张蝶城吗?”
铁面人陷入沉思:“那你是说,即使白羽把杜路送到了四川,也根本不可能换回张蝶城?这张字条从一开始就是个障眼法?”
“不。”女孩轻轻摇了摇头,“为何不能是鱼与熊掌兼得呢?”
“什么?”
“赵琰他要杀,杜路他也要杀。”女孩的身体在黑暗中时淡时浓,“当白羽把杜路送往反贼的老巢时,应该就是杜路的死期了。”
黑暗中,铁面人捏着最后一页史稿,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你会去救杜路吗?”女孩问他。
“我虽然说过不恨他,但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落井下石吧。”铁面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或者至少……袖手旁观?”
女孩在冬风中笑了。
“那我觉得,杜路他死定了。”女孩笑着说,“如果说最开始,你只是因为杜路这个名字能够激怒赵琰而感到兴奋好奇而已;那么如今,在看完边俊弼的那段话后,你便恨不得立刻杀了杜路,把他的头颅端到赵琰面前,去欣赏赵琰的表情了。”
铁面人也笑了:“我有这么腹黑吗?”
“当然。”
最后一页燃烧的史稿,从他手中下坠,穿过渐淡的黑夜。
天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