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第4页)
夜里晴了,姑娘们抹着脸上湿泥,清脆地笑着坐在高高的明月下。“夏天就要过去了,”她们说,“草木还很茂盛,到处是凉凉的露水。”他和女孩们一起坐在明月下吹笛子,看着海云在天上明灭。
秋日阳光温暖,他和杜路在房顶上晒太阳。蓝天下,棉被铺满了房瓦,散发出太阳的清香。金色的向日葵在他们身后高高大大地生长,他说:“你记得小时候的秋天吗,我们一块去终南山上打猎。”杜路说:“怎么不记得,你养了那么多猎狗,别人追兔子,你却一直想猎一只大老虎,那年追着追着找不到人了,吓了你哥一跳。”他笑了,说:“我后来确实养了一只,可惜你还没见过它,我便把它放跑了。”
他抱着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药材走上楼,又在冬天连夜跑下楼,焦急万分地拍开郎中的门,长发在冷风中乱飘。有一个青衣的背影沉默地跟踪在他身后,六个月后,他泛舟沉睡在十里荷花白雾蒙蒙的池塘上,黑暗中,那个青衣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靠近。
女孩们都说,老板什么节日都喜欢,只是不爱过中秋节。那年金小山非要拉着老板出门,花满市,月侵衣,她逛着熙熙攘攘的集市,要买一朵鲜红色的石榴花。夜灯千盏,人群喧闹,她把石榴花别在鬓上,抬眼问老板怎么样。
他说:“很好看,你这样年轻的女孩,戴什么都好看。”
她说:“请不要再像对一个小孩那样说话了。”
她说:“我想知道你年轻时的故事。”
她说:“虽然你已经三十多岁了,我才十八岁,你的人生有太多我没有参与过的事情,可我真的喜欢你,你能不能答应我的真心呢?”
韦温雪失神地望着她。
漫天放飞的纸灯下,她眼睛亮晶晶的,倔强地盯着他,带着不争气的泪光也要盯着他,年轻的脸蛋戴着那朵鲜艳的石榴花,说我会一直问你的,虽然我只是一个歌女,但我会勇敢地说出来我的心,我不怕羞,也不怕被瞧不起,我只害怕你永远离我这么远,远得我好像永远都不能触到真实的你一样。
游人如织,在他们身边缓缓归去。
风声也在他们身边变冷。
当白雪飘下时——
离同根蛊满十年,只差最后一年了。
“当年妃子刺杀时,你们都是身在军帐中的宾客。”秘密暗室中,高大苍白的皇帝赵琰特别召见了宋有杏、王念、沈持重等九个人,“如今是第九个年头,同根蛊即将满十年,朕唯恐当年叛贼留有余孽,特派尔等八位重臣以巡抚之名镇守天下八方,专门负责同根蛊的秘案。若有变故,及时以金字牌和苗药催马术沟通联络,确保绝密。”
“臣等领命。”
“王念老将军,你就跟着朕,镇守长安,有备无患。”
九位宾客走出暗室。
“潐潐。”赵琰凝望着他们的背影,呼喊出黄衣内侍的名字,“朕记得,九年前,朕把清剿江湖联盟后的三千余孽子弟全部投入训练营中。如今朕急需用人,他们何时决战?”
那两眼皮上各有一红斑的美丽内侍从暗处现身,执着一柄碧玉拂尘,轻声道:“正是今日下午,两位少年将决斗出唯一的幸存者。”
“那下午你便随朕去观看吧。”突然一道雷声中,赵琰抚了抚自己有点胀痛的额头,“另外,你去看看张蝶城,他是不是又发烧头疼了?”
大雨中,遍体鳞伤的少年以剑撑地,一步步走出血泊,拜倒在陛下面前。
“你身材瘦小,面容看起来也稚嫩,却没想到有着最强烈的意志。”赵琰望着他,“可你在决赛上,为什么放下了剑?”
少年喘着气,捂住胸口的血伤,湿淋淋的碎发蒙住眼睛:“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为何杀死了他?”
“因为在我放下剑的时候,他把剑刺向了我。”
“你伤心吗?”
“不。”暴雨中漫天木叶摇颤,少年更加用力地喘气,咬着牙说道,“我永远不会再相信感情。”
“很好。”高大苍白的帝王带着满意的神情打量着他,“你以后就是我的近亲侍卫了。潐潐,把那样东西给他。”
黄衣内侍捧出一个木匣。
少年叩谢,双手接过木匣,打开之后,所有人却都愣在雨中。
那是一把洁白如羽的软剑,像长长的丝带安静地叠放在木匣中。是那把被众人讳莫如深的白羽剑,当年陈宁净在帐中曾用它行刺陛下,它沾满了湿漉漉的死亡鲜血。
“似剑似甲,为天为泽,不愧是天下名剑。”赵琰却不顾众人的诧异,将这把不吉之剑赏赐给了少年,“这把剑叫白羽,以后也就是你的名字。”
少年低头,眸子颤抖地捧起盒中软剑。
“谢陛下。”
他将软剑佩在腰间,从此成了深宫里被众人尊敬的白侍卫。无解的毒药永生伴随着他,用这种方式,他成了陛下最忠诚的死士,有资格知晓同根蛊秘密,日夜巡逻着关押张蝶城的深宫。
在深宫里看着绿色的枝叶变成深红,雁鸟在青空下南飞,他拾起一片叶子,夹在书中,合上点名册继续巡逻,与十二个宫女擦身而过,一队又一队拥来的侍卫向他行礼致敬,一切平安无事。
直到今年冬月十九日,那夜下了大雪。
他两边奔波不已,已经数日没有合眼。陛下特允他休息,不许推辞。他和衣躺下,心想就睡一会儿,马上去看张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