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第7页)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小月牙虚弱地依靠在他怀中,气声说:“我这一生,还有两件事没完成。一个是还给杜路他的生命,另一个是能在死前听到那个谜题的答案。”
“什么谜题?”
“假使这世上有一个老国王,他疯狂地寻找着一个有不死之躯的小男孩,一对同根蛊,还有我……”
四面大火中,韦温雪不等她说完,突然笑了。
他凑到她耳旁,轻声说出了答案。
小月牙惊呆了似的望着他。
下一刹,她感到后背上一阵灼痛,漫天大火已经烧了过来。韦温雪不断地扑打,可烈火依旧烧上他们的衣襟,烧上头发,皮肉被烧焦的香味混着浓烟冲向她,她被呛得满眼泪水地咳嗽,即使有麻药的作用,她依然感受到了烈火焚身的滋味。
一片白得发亮的羽毛,突然从空中飘摇坠落。
韦温雪抬头,却看见了梦境般不可思议的一幕:
冬日湛蓝的天幕下,一个年轻道士,骑着一只丰羽轻盈的白鹤,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们,突然间带着气流迅疾向下俯冲——
“我说过,当你明白这三者的关系时,我们还会再见。”
青年驾着白鹤冲向了熊熊大火,咬着牙,一手捞起衣襟燃烧的白衣公子,一手捞起血泊中濒死的红衣女子,烈火烤着他的脚掌,他双腿一夹白鹤猛地起飞。白鹤在滚滚浓烟中迅疾加速,疯狂地扑扇翅膀,尽管大片大片羽毛落进火焰中燃烧,也要拼命地带着三人从这样的修罗场中逃出生天。
寒冷月色,冰川之上。
淡蓝的冰棺中,韦温雪双手颤抖着,合上了小月牙的眼睛。
白鹤青年望着他叹气。
“生命真是脆弱得令人难过。”飞雪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孔,“她们都那么年轻美好,却无辜卷入了男人们的权力战争。或许有另一个世界,女孩们提剑潇洒,天真烂漫,在雨水与花藤下结伴而行,月光照着她们,女孩们蹚着淡金色的水洼走向远方。”
他在满身白雪中点头。
静默中,两个男人望着天地间纷落的白雪渐渐掩没了淡蓝色的冰棺。远处,群山哀寂。
一个铁桶放在棺前。
他们提着这铁桶走下了冰山,按照小月牙的嘱托,把它泼进江水中,永远流去。
当边俊弼抱着用黑披风包裹的小男孩,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夜晚赶回渝州城,把小男孩亲手交付给赵琰时,赵琰带着眼中十日未眠的疲惫血丝,终于长舒一口气。
而同根蛊的诅咒从此永远盘亘在赵琰头顶,如今张蝶城安全回来,非但不能平息他的愤恨,反而使他对江湖联盟连环暗算谋杀的怒意达到了极致。那时杜路死守渝州城近一个月而不肯降,全城军民一心,飘扬着良朝的旧旗,众志成城,誓死抵抗。在边俊弼归来的这一夜,赵琰在暴怒中下令放了那场攻城的大火。
那是炼狱火海般的一晚。
在士兵们取下石炮,而给投石机换上枯草捆和烈油的一刻,边俊弼看见了对面城墙上无数士兵的影子,他们还无知无觉,却已经像是土中的陶俑在悲哀中矗立。宽帽在眼前飞扬,他低头点燃了一根细细的草芯,听见一种迢遥而沉重的战鼓声。
大火屠城,数万亡魂。
第一团璀璨如星云的火团,开始在渝州城的夜空上降落。
连皮毛燃烧的猫狗都被投石机扔进渝州城,在撕心的叫声中到处逃窜,烈火越烧越高。
整个城市在燃烧。
后来,有一位被赵琰斩首的史官在被烧掉的史稿上写道,纵是当年五鹿之战的北漠人,都未曾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子民。从当年用一把匕首暗杀杜路开始,赵琰屠恩主,屠幼帝,屠群臣,屠百姓,做尽天下负心背义事。从一个任人欺辱的小奴仆成为鞭笞天下的铁血帝王,赵琰这一路上罪孽之深,罄竹难书。
他还写,杜路死在这场大火中。
欲定倾扶危而不得,欲讨暴除贼而不得,最终连保护一方百姓安危都不得,他自甘堕楼而死,年轻的将军从最高处一跃而下跳入金红火海,握着良灵帝留下的金印,以身殉国了。
在处死史官的那天,边俊弼望着纸稿上他写的杜路,冷笑了一声。
十年来,在一个个等待着灰灰苏醒的深夜,边俊弼也一次次烧掉了自己写的内战史,沉默地望着灰尘飞向闭合的床帏,又轻轻拂去。
“你知道吗,在赵琰下令放火烧屠渝州城时,我就站在他面前,我本来是有机会阻止他的,我在那一刻就知道他一定会后悔。”
十年前的春天,在内战结束后那个白雾弥漫的清晨,边俊弼注视着长安城墙上杜路红肉腐烂的尸体,平静地说:
“但我不想这么做。
“我想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你们厮杀,直至一方死去。”
“尽管我那时已经知道,”他嘲讽地笑了,声音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种厮杀让赵琰痛苦。听上去不可思议,但他在杀死你的最后一刻,已经后悔了。”
始熙三年,十二月二十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