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第6页)
在木柜打开的一刹,小月牙的瞳孔不可思议地瞪大:
那里面竟还藏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皮肤白皙,眼睛乌黑似有水光,柔软的长发温顺地披在身后,像只乖巧勾人的小猫。
边俊弼捡起黑披风,将这脆弱的小男孩仔细地包好,随后一手抱着他,一手持刀,大步流星地走过庭院。
似乎看出了小月牙眼中的惊诧与困惑,边俊弼在走出门槛的一刹,用环首刀挑开了地上那个已经中箭身亡的“小男孩”的帽子——两只羊角辫露了出来。
竟是那个厨娘的女儿。
苍白的阳光下,边俊弼遥遥地望着他们,近乎怜悯地说:“你们太低估陛下了。”
五天前。
那位美丽如妖物的黄衣内侍,微笑地望着边俊弼在皇帝帐前重重叩首。在边俊弼起身的一刹,潐潐轻声说:
“其实,你只需要带回来一个人。”
“谁?”
“张蝶城。”潐潐望着他,眼尾红斑便蓦然隐去,“今年六岁,是七位皇子中最矮小的那位,你只带他回来就好。”
边俊弼失笑。
“你本不该告诉我的。”他说,“若是此人特别重要,陛下不想向我暴露他的身份,只告诉我把七个人全带回来,岂不是更稳妥?”
潐潐垂眼笑了:“可是陛下偏要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陛下说,韩非子是错的。”
边俊弼微微晃神,阳光下,潐潐抚摸着晶莹的拂尘:“韩非子说,君王要时刻防备自己的臣子,用法术势驾驭他们,用利益来分裂他们,不以真身真心见他们,做到无声无形而无处不在,才能保证自己的威严和最高权力的安全。
“可陛下说,这世间的事情恰恰是相反的: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越是需要隐瞒和威慑臣子的君王,越是地位不安全的君王。他们为了欺人,却总是落得自欺的下场。
“你要想得到安全,就必须学会信任。
“而他和你君臣二人,不需要任何隐瞒。他用你信你,把最后的底牌亮明了给你,才方便你做出最安全的判断。”
此刻,冬日苍白的阳光下,边俊弼抱着劫后余生的小男孩,望着院中满地尸骸,不由得感慨万分:
赵琰早已是利用人性的天才,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在洞察人性之后,依然选择相信人性。
正是他对边俊弼的这份信任,保住了张蝶城的性命。
因为陛下提早告知了张蝶城的身份,所以边俊弼在走进房门的第一刻,就找到了最小的皇子。门窗紧掩中,他命令厨娘的女儿换上男装,而让小皇子张蝶城钻进衣柜里仔细藏好。一切就绪,他把这个“假皇子”混在六个真皇子中,佯装警惕地出门了。
结果真的有埋伏者,瞬间杀死了七个孩子。
在这场紧张万分的心理博弈中,对手本来占着先机,他们对所有情况的估计都是对的,唯独没有意料到,赵琰会在此等生命危险中选择了信任边俊弼。
如今胜负已定,边俊弼抱着六岁的小男孩,持刀一步步走向了双眸颤抖的小月牙。她在恐惧中发出嘶哑的惊叫声,浑身却在药物的麻痹下没有一丝力气,像个软掉的木偶一般靠在门槛处,目睹着锋利的刀刃在冬日阳光下斩落。
胸口鲜血四溅——
她却已经感受不到痛了。
离开前,边俊弼从厨房中抱出点燃的茅草,扔向四处。尸体和枯树都在大火中熊熊燃烧。濒临死亡的红衣女子虚弱地睁着眼睛,望着他黑色背影在青山中远去,身周,漫天赤红火焰吞噬而来。
你,我,同根蛊,到底有什么关系?
在熊熊烈火的包围中,小月牙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她浑身都没有力气,浑身上下能动的部位只剩舌唇和眼珠。此刻她目眦尽裂,将舌尖上鲜红的血滴,奋力洒到中毒的韦温雪身上。
终于,一滴血滴在韦温雪的鼻尖上,缓缓流入他唇中。
韦温雪在大火中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快逃……”小月牙的红衣已经被鲜血濡湿了大半,她努力地抬头望着他,用尽全力说,“他刚刚往西边下山了,你往东边走,不要回头。”
韦温雪费力地抬手,想捂住她的伤口。
“逃不出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四面都是火。”
枯草爆裂的响声从空中传来,院中草灰飞扬,金红色的大火带着滚滚浓烟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