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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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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在黑夜中染红照亮了整个渝州城上空的冲天大火,熊熊燃烧,妇孺逃窜,士兵的残肢在烈火中噼里啪啦地跳跃。

数个时辰后,边俊弼率兵跟随赵琰,终于踏入这座被围困近一个月而不降的城池。

随后,他们目睹了杜路跳火自尽。

这是赵琰自从在深山中刺下那一匕首后,五年来第一次再见到杜路。火光中,赵琰远远地望着曾经的恩人一步步走向高楼,他仍身穿银黑色的良朝旧甲,身形高大,孑然一身。年轻的男人在喧嚣中站上燃烧的城楼,冬风在他四面扬起,他身旁旗帜飘拂,英俊的面上坚毅而悲哀,眼睛里映着满城火光。

瞬间,地上数队射手同时拉开大弓,向楼上瞄准。

赵琰急促地喊了什么。

杜路跳向了大火。

他像是一只再无留恋的大鸟,带着满身灰黑的羽翼,安静地坠落在满城大火中。

他在最后一刻都很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这个穿着良朝旧甲跳入大火的身影,已经是他留给历史最后的话。

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圣人。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圣人。

是英雄,是战神;是盗贼,是祸寇;是正义者,是煽动者;是军事寡头,是礼乐捍卫者;是战争狂热者,是理想主义者。

世上有多少人迷恋过小杜,就有多少人憎恶过小杜。他们跟随小杜奔向飞蛾焚身的光明烈火,陪他走那孤独的路,为他卷入那狂热的高洁的道。他们也站在他的尸骨上望着新夜的帷幕徐徐降落,身后宗国倾塌乌鸦翔飞,简牍匆匆删掉他的姓名,埋葬他的道。

“我猜,赵琰在他人生的某个时候,一定深刻地崇拜过你。”内战结束后,边俊弼对着长安城墙上杜路的尸体,轻声说,“但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他又想起了那一沓沓被烧掉的内战史。

在纸稿的最后。

那高耸的城楼上,那燃烧金光的火城中,年轻将军孤身立着,面对漆黑无边的夜幕,不再低头看一眼人间苦难。冷风四起如刀,他披风振飞,像只摇摇欲坠的鹤,要随时振翅远去了。

这一刻,边俊弼望着赵琰,而赵琰隔着火海望向杜路,忽然打了个冷战。

地上,一排排射手绷紧了长弓瞄准高楼。

赵琰突然回头,冲着军队焦急地吼了什么。

那句话永远不可能被写在纸上重现于世。

可那句吼声其实是:

“所有人放下弓。”

渝州城的风声太大了,火声太响了,弓箭队伍太长了,前方的弓箭手刚刚放下弓箭,一排排地向后传令,后方的人在喧嚣中什么都听不清。

那一刻,边俊弼其实听清了陛下的吼声。

但他装作没有听见。

边俊弼死死盯着火光中的杜路,就像是在西陵山上抱着浑身是血的灰灰那样望着杜路。他在听见陛下的吼声后,转身对着数千人的弓箭手团,一手挥下,万千铁箭瞬间冲出,逼向了高楼上的杜路。

那最后一箭是我射的。

那逼死杜路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做的。

我不后悔。

十年前的春天清晨,边俊弼对着血肉模糊的杜路,轻声说: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刻为什么会放下箭,正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背叛你一样,但我意识到一件事。

“尽管听上去不可思议,但他在最后一刻,真的想念代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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