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1(第5页)
一架架药材的光影中,韦温雪注视着她们,有些沉重地开口:
“他就算活着,这场战争也未必会赢。”
陈宁净和小月牙不可思议地回头,望着背光而立的白衣公子,他打量着病榻上他的旧友,那神情是悲哀的,那目光却是洞察的,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酷清醒的事实。
“如今夔门水战蓄势待发,局势危在旦夕。一旦白帝城失守,赵琰的船队不日之间便可沿长江进入渝州,胜败几乎就注定了。”白衣公子望着昏迷的杜路,“有些话不忍心说出来,但我奔波三千里而来,是因为我预感到事情……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小月牙还不太明白,陈宁净的神情已变得沉重。
“韦公子,若是旁人说这种话,我大概还是会相信杜将军。可你说出这句话,我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宁净苦笑了一下,“如果这场战争失败,我们都会成为俘虏,是吗?”
韦温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赵琰这个人异常残忍,到时候恐怕会把整个江湖联盟……斩草除根。”
就像曾经对待韦家那样。
屋内一片寂静,窗外,传来了后山上颜儿和弈儿追逐着皮球的笑声。
“若是最终战败,那我要赶在巴蜀彻底沦陷之前,把幼公主带走。”药壶的白茫茫雾气中,公子抬眼望着她们,“当然最好不要有那么一天,我会一直在这里帮杜路,竭力守住夔门。”
白汽中,陈宁净看着他,突然摇着头笑了。
“三年前,你带着满身血伤,把幼公主和杜路送回来;三年后,你又穿过千里战场,来分担杜路和幼公主的危难。”她伸手,望着白鸟缓缓降落,“韦公子啊,可是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呢?赵琰现在还不知道你活着,你却偏要在最差的时候来到最危险的战区,若是巴蜀沦陷,你又能逃到哪儿去?”
两岸战火滔天,赵琰的刀已经架到了他们每个人脖子上。
韦温雪本来可以在扬州隐姓埋名地独活。
可到了最后的关头,他又回到他们身边了,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回头,去拯救一场他根本不可能拯救的悲剧。
“可若是我望着你们罹难,我便真的不认识我了。”
一片药香白汽的朦胧中,那白衣公子缓缓坐下,阴天的黄昏在他身后沉沉地暗了下去,他侧头说:
“在三年前那场巨变发生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感受到‘我’在渐渐消散。一个被剥去了一切的人,突如其来的残缺和孤独,让他对自己都陌生了。他日夜告诉自己要复仇,可他不知道那巨大的仇恨该如何托付,更不知道拿掉这仇恨后,他的生命还剩什么。”
一方破旧的兽面具从袖底滑出,白衣公子抬手轻轻抚摸着:“直到他走回这里,置身于绝望的败局和困境的危机,拉住奄奄一息的旧友,他却发现自己并不恐惧,因为他终于感受到了一丁点对于自己过去灵魂的熟悉。他还是无寒,他灵魂中的某些东西从来没被改变,这一点对他很重要。
“他是来拯救别人的,他也是来拯救他自己的。”
水汽静静地飘拂。
白色大鸟在陈宁净肩头扑扇,她低头望着他,轻声说:
“足够了。”
“满身伤痕,一根断指,千里奔波,数年落魄。”温热的白汽中,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些都过去之后,你依然是你。”
外面彻底地暗了下去,韦温雪去外室拿油灯。
“宁净姐姐,”趁着他离开,小月牙轻轻拉了一下陈宁净的袖子,小声说,“战局和杜路的情况都不容乐观,我们必须准备好那个最特殊的计划了。”
“先别说。”陈宁净轻轻拍了下小月牙的手背,“到了最后关头再说,我和白山林都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背着我在嘀咕什么?”
在白衣公子的注视中,小月牙和陈宁净对视一眼,喃喃道:“没说什么……”
“让我猜猜。”韦温雪倚着门框,眯眼望向她们说,“是准备学那专诸刺王僚吗?”
“韦公子!”小月牙跺脚,“没有,我们——”
“是便是了。”陈宁净猛地抬头,承认道,“杜路的军队人少势弱,自然比不上对方的百万强兵。可我们江湖联盟并不是没有优势,陈家的铸剑术和冷锻法独步天下,四大名门中出过无数神秘杀手和豪杰侠士,还有小月牙这样天下难寻的毒蛊师。要杀千军万马,非得用千军万马去杀;可在人群中杀一个人,有时候一个人一只蛊就够了。此刻大船将沉,危机欲临,大家与杜将军绑在一根绳上,更是团结万分。就算为了自保,都不可能坐视赵琰进入渝州。”
“我欠杜路一条命,为了保他,我一定会保到底。”小月牙起身说,“到了最后关头,实力越是悬殊的时候,越是该用最特殊的手段。”
韦温雪垂头凝思。
“这也未尝不是个办法。”他说,“但是,赵琰此人生性多疑,该怎么接近他呢?”
夜色。两岸高山,急流激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