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第7页)
风雪声沉沉的冬夜里,他终于掀帘,望着那张十年如一日的脸,为灰灰再次盖好被子。
尽管他知道那被子永远是好的,从不曾被踢乱。事实上除了呼吸,这十年里灰灰连手指都不曾动过。但边俊弼永远觉得下一刻,他就能从被子上发现一点不同的痕迹。
他把灰灰扶起身,给灰灰喂水喝。
“还记得这个吗?”边俊弼捏着一只铜酒杯,轻轻往灰灰的唇边倾斜,“这是我们在朱雀大街上喝酒的那一夜,你用的小杯子。我那时以为你很喜欢喝酒,后来我发现,你只是喜欢和人们一起喝酒。”
“那是我们到长安的第一夜。其实在他们喊我边哥,却喊你小胡人儿的那一刹,我就应该说,这也是我们的灰灰。”
边俊弼擦干灰灰嘴角的水痕,扶着他躺下,轻轻说:“可我那时还太年轻,既看不懂你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天结束后,就没有人和灰灰喝酒了。边俊弼越是升职,越把灰灰介绍给众人,越是没有人肯私下里与灰灰亲近。这只小酒杯却被灰灰珍藏着,放在他每日睡觉的杂物箱里。那时他的帐友们常聚在一起热闹哄哄地喝酒,他是否曾举着小酒杯凑上去?又是否在人群的突然安静中,懂事地退出去再也不打扰?
在边俊弼面前,他们对他疏远地礼貌。边俊弼不在的那一年,他们时时刻刻指点着他的灰眼睛灰头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全凭着那个姓边的关系,大定的队伍里,才会混进这种人。
十年前,在内战结束后某个春天的黄昏,边俊弼一个人来到洛阳,走进凌乱喧闹的守兵军帐。帐中士兵们猛然起立,一片寂静而畏惧的目光中,边俊弼走过帐中一架又一架昏暗的床位,走向角落中那个满是灰尘的杂物箱。微弱的光线下,是一张脆弱发黄的薄布单,一个小小的草枕,久无人用。边俊弼轻轻地伸出手去,抚摸上面一小截灰色的头发,卷卷的,在他的呼吸声中飘摇轻颤。
所有士兵沉默地望着边俊弼打开木箱。
他们看见了很多很多的黑芝麻。
一小包一小包地放着,排得很整齐,仿佛积攒了好多充满干劲的希冀。边俊弼颤抖地取出一包又一包的黑芝麻,在箱子的最里面,他看见了一只陈旧的铜酒杯。
他是那么地喜欢人群。
只是人群不喜欢他。
多年后寂静的雪夜里,边俊弼擦干自己的脸庞,努力微笑着,把小柜上的另一沓东西拿给昏睡的灰灰:“还记得这个吗?这是写字先生的信,他跟我说你总是眼巴巴地看着他,让他写长一点再长一点。可等了一会儿你又说,还是写短一点吧,边哥在战场上不能分心,他可能也不需要这些信。”
多年前那个春天,在黄昏一片柔和的光线中,边俊弼坐在写字先生的摊位前,听着营地里的狗叫和风声。“那在写信时灰灰念给你的那些长长的话,是什么呢?”
“他常跟我念叨,他很想回代州,在这里,真不知道自己能为边哥做些什么。”
四面炊烟升了起来。
他在黄昏中无法停止地流泪。
他在一瞬间想到灰灰安静地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他孤独地坐在写字先生摊前,望着春天的黄昏缓缓地沉了下去,风中人们奔走,四五黄犬追随着回家。
他终于理解了灰灰为什么喜欢代州。
不是因为被照顾,不是因为被帮助,而是因为那个时候,他用仅有的一小块窝窝头支撑了另一个逃亡的人活下去。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需要了。
他希望自己也是被人需要的。
漆黑的雪夜里,边俊弼把昏迷十年的灰灰包好在温暖的被窝里,缓缓扶起,让灰灰也抬起头,好似望着整间屋子。
他们四面和头顶的墙壁,都画成了湛蓝与洁白的颜色,那是六月辽阔的云卷云舒的天空。地面是参差的绿色,开着淡紫色的小花,不远处,一只扑腾的野鸡跳上了墙面,似要向着辽阔无边的草原飞奔而去。
“快醒来吧,醒来我们就回代州啊。”边俊弼把少年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近乎乞求,“快点吧,不要让我守着这些东西再等下去了。”
“你一直睡着,怎么能知道,其实当年你寄来的这些信,我在战败后读了很多遍才有力气活下去。
“我其实是需要的。
“无比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