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第6页)
长槊猛地劈下,高木万叶同颤,山麓间响彻了“哐当——”的撞击巨响声,惊起一片灰尘血水,悬浮在金光中,又缓缓沉落。
有人呆住了。
夏日光芒中,他们像是一组山壁上黑色的剪影:一人坐在高马上居左,一人站在地面上居右,铁槊如一根黑色的长条,横亘于两人之间,长长地捅来。
而另一道黑影突然跳了下来。
在那无声无息的一刻,在那清晰的金光与碧绿的山野间,一道黑影挡在了那人的胸前。
“哐当!”
鸟雀惊飞,万叶同颤,一片灰尘血水在金光中漫起,洒在边俊弼身上,缓缓沉落。
“灰灰!”他目眦尽裂地望着从山壁上突然跳下来的少年,眼神颤抖地望着怀中浅灰色的卷发,那挡在他面前的穿着新铠甲的身体,那一柄刹那间贯穿一切的长槊,那些金光夏日中缓缓沉落的东西。
皮肤奶白的少年趴在他怀中,在浓重的血味中,一边忍痛一边嘶气。
他在最后一刻从山壁上跳了下来,用后背的坚甲挡住了边俊弼胸前铠甲的裂缝。
他自己却被长槊猛地刺透。
“灰灰!灰灰!”边俊弼在满手温热的血液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双手抱住灰灰插着长槊的身体不让他倒下去,却看见怀中苍白的少年,在金光中一点点闭上了灰色的眼睛。
像是已经很困了,再也坚持不住了。
他抱着灰灰恍然地抬头,望着面前神情惊诧的杜路,夏风吹过山野,金色的光尘在两人间飞**。
杜路如梦初醒地拔槊。
热血哗地流了出来,边俊弼简直无法相信,人的血竟能流出这么大的声音。金光中他颤抖着望去,却看见了红肉切口中洁白的脊柱,灰灰从他怀中一点点滑了下去,他又赶快抱紧。
这时他感到,头顶上铁槊的风声再次传来,那个坚毅的男人并没有改变意志,金光中挥起巨槊,要在满身血债中彻底终结这一切。
他抱紧还在流血的灰灰,一动也不愿动了。在世界的遗弃中同生,也在世界的遗弃中同死。
引颈受戮的一瞬,边俊弼似乎看到了幻象,万千飞翔的火箭,像璀璨流星般擦过他们。
窄道后,突然响起了奔腾的马蹄声!
“不好,是赵琰的追兵来了!”
身前,西逃的军队登时色变,在万千火箭飞射中仓促地继续逃奔。一支火箭猛地刺中杜路素衣下的手臂,巨槊猛地一颤。
纷扬的火箭与逼近的马蹄声中,杜路复杂地望着地上的边俊弼,突然叹了口气,掉头催马,扬长而去了。
边俊弼紧紧抱住怀中满身是血的灰灰,盯着杜路的背影越来越远,眼眸中满是火光。
十年后的冬夜里。
边俊弼再一次烧掉了刚刚写成的史册。
纸灰飞**,火光中仿佛纱帐中的人影动了一下。边俊弼急忙去掀帐,却在下一刻看清了帐中卷发少年一动不动的苍白的脸。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缓缓在床沿坐下。
灯光融融的静夜里,雪声簌簌,他坐在那儿,想念着一双灰色的眼睛。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腿上的旧伤在这样的天气里隐隐发痛。而帐中的少年永远那么年轻,自从少年沉沉睡去之后,岁月仿佛在那张奶白的脸上暂停了,永远是十七岁的样子,永远闭着他睫毛长长的眼睛。
“他的胸脊受伤了,就算醒来,也是不能站立的残疾人了。”太医望着边俊弼眼中闪露的希冀,不忍地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他或许明天会醒,或许永远不会醒。”
一生中有许多个明天。
他却再也没等来他的那个明天。
多年后,他在脑子里无数次地回忆那个银光白雪的清晨,空气冷彻,灰灰在一帐帐军营的黑影中笑着向他走来,眸子里满是亮晶晶的光。而他没有别过眼去,在王念注视着他的一刻,在面临一生中最重要的选择的那一刻,他望着灰灰,像他们还在代州一样,拉住了灰灰的手。
像没有人一样,像四周满是人一样,像他还寂寂无名一样,像他离权力只有一步之遥一样。
像怪物承认自己的同类一样。
像他们都不是怪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