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1(第4页)
内战开始的半年内,杜路迅速攻占汉中,在发现洛阳被偷袭之后,与赵琰在南阳展开了正面厮杀。杜路不仅抵住了武关和洛阳的两面夹击,更是以几万散兵的悬殊兵力大胜了十万禁军,使赵琰不得不退出南阳盆地。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战果,不仅意味着赵琰统一中原的计划受阻,更意味着杜路从此以南阳为屏障,而大大加固了襄阳和荆州作为战略要地的安全性,乃至于掌控整个长江之势。如果说赵琰得洛阳,是折了天下的中心骨;那么杜路巩固荆州,就握住了天下的大血脉。至此,这场游戏再也不是一场能速胜的搏斗了,双方通过骨和血分别获得了久战的能力,并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向齐鲁和江南的追逐赛。而这场追逐赛中,杜路赢得了头筹。四川、汉中、南阳、襄阳、荆州这五个地方的凝结,赋予他对于长江的极大权力,使他率先占有江南,从蜀到吴首尾联结成一体。当杜路将大良的旗帜插在金陵城的上空飘扬时,赵琰的马队还深陷于中原四战之地。当杜路已经整顿江左,带领十万江东子弟北渡淮河时,赵琰迎来了惨烈的淮北之战。望着苍蓝的天空,边俊弼绝望地坐在尸体旁,沾血的白羽毛在风中飘**。
他们要如何战胜杜路?以割肉汉中来换得洛阳,以数千间谍来挑拨人心,以利益来许诺山东……但也只到这里了。这些阴谋,不足以建立起一个帝国。到了内战第二年的年中,仍没有一只军队曾在与杜路的正面交锋中获胜。边俊弼被困在淮北战场九个月,生死悬在颈上。
内战的真正转折点,是东梁集团的的集体倒戈。
当是时,赵琰向天下求贤已久,他在某一刻是否会后悔过对韦温雪的枉杀,乃至于对整个关陇集团的彻底清除,使他陷于纵有兵可用武,而无士与共谋的困境?在裴家和山东士族的势力膨胀中,他愈发需要一个更高超的政治班底,一个协同运作的谋士集团,这个集团不仅需要政治经验和勇气,更需要一种新的工作关系——他们为他工作,而不再是为家族——他们只在此刻工作,而不能把影响力永久绵延。
始熙二年春,高祖亲临江南,顾庐而与东梁旧臣密谈。
那时已经有太多的江南贤俊,跟随翁朱宰相的脚步而自杀殉国。留下来的,那群青衫褴褛却不食周粟的文人,昂头望着面前高大苍白的定皇,他们说请回吧,杜路早就来过。他们手握匕首说,虽然当时没有跟随翁圣而去的勇气,但此刻总要做个不贰之臣。
何况是这样一位弑君杀主的天下大盗。
面对着满屋惊疑的目光,那个铁血的君王,用一句话让所有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匕首开始晃动。
他说:
你们既然活着,东梁又怎么会死去?
满屋的眼眸在颤,他一个人注视着他们所有人,他挥动黑色的披风转身离去,他用他对人心的洞察,用离去的背影和只有一次的机会,冲这些落魄亡国的文人们呼告:
“本来,东梁已经被良朝终结了,历史从不倒页。但现在时代又给了你们一次机会,让我唤你们来,再造东梁。
“你们若在,东梁的精神就永存。
“若是主宰下一个时代的不是你们,而是变回良朝那样,那才是东梁真正的灭亡!”
终于,终于回家了。
从淮北战场回到洛阳,是在一个初雪飘洒的冬日,风声中满队的旗子在飘扬,边俊弼拄着拐杖跳下大车,单脚落地踩了薄薄的雪声,呼出白汽来,仰头看见一轮淡黄色的太阳,落日沉沉地在雪原上挥出温柔的红光。
人声喜悦,营地里的狗窜来窜去地叫,一个个黑影撞在一起又渐渐拉长。凯旋的氛围中,他冲搀扶的士兵摆手,说我自己就可以,你快去见想见的人吧。那士兵感激地冲边长官鞠躬,随后挥着手在雪地里跑远,营外站着一位红头绳的姑娘,一直望着他,在他跑来的一刹却没有拥抱,蹲下身哭了。
边俊弼摇着头带着笑意,收回了目光,他一个人冒着细细的雪和黄昏的光,拄拐单脚往前一步步地跳。薄薄的雪地里踩出单行凌乱的脚印,他低头看脚印,又抬头望着人群的缝隙,心想在他走到哪里时,人群背后会突然冒出那双灰色的眼睛,咧嘴笑着望向他。
但直到黄昏的光完全消失了,黑色笼罩军营,橙红的灯火点点星星地亮起来,他都没有找到灰灰。
夜里,随从的士兵又回来过一次,嘴角带着噙不住的笑容,帮边俊弼铺好了床被,扶他扔开拐杖坐到**,小心翼翼地把那条受伤的腿笔直地放在被褥里。看见那脚腕有些红肿,士兵有些愧疚地说:“长官,小的今夜一定好好值守。”边俊弼笑了,说:“你走吧。”见那士兵站在床前愧色愈甚,边俊弼堵他道:“快走快走,别让你家那位生我的气,你就是不想见她,也别讹我身上呀。”两人相视大笑,士兵合拳对他拜了拜,说谢谢长官,短短几个字竟有些哽咽了。边俊弼便摆手,让二人赶紧团聚去了。
黑暗中,一灯如豆,他拥着一床棉被在寒冷中独坐。
竟然活着回到人间了,他在雪夜里想到了太多画面,半生很短,却已见过太多生死别离。
凭着最初的一股意气,走过千里万里路的云月,他与那些传奇的英雄交手,终于也成了一位英雄,在战争的炮火中亲手插下金陵的胜旗,也在众生团圆的雪夜里独自一人默默坐着,这一瞬仿佛什么都变了。
他想起了父亲,当他还是一个小男孩时,那个幸福的家庭也曾在这样的大雪夜里依偎在一起,有冰凉的甜梨子。他也曾听着雪声躺在小**,和此刻一样睁着眼睛,但那时他在支起耳朵偷听母亲的脚步声,在她推门而入的一刹那连忙翻身装睡,紧紧闭上眼睛。
而此刻,黑夜的雪声寂静地敲打着帐顶,他支起耳朵听了又听,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
烛光温暖地闪烁着,在**蔓延出一层薄薄的金光。他躺在金色的枕上,听着头顶的雪声,簌簌的,轻轻的,安宁落在他的身旁。
他闭着眼笑了,心想其实什么都没变,他还记得,只要记得,就能在脑子里回响起来。
果然,他听见了母亲的脚步声。
他连忙吹熄蜡烛,带着笑意,在这孤独的雪夜里要尽快翻身睡去了。
忽然,真的脚步声传来了。
“谁在外面?”黑暗中静了一会儿,边俊弼忽然福至心灵,惊喜道,“灰灰?”
“唉,边哥。”帐篷外,终于响起了小小的声音,少年扭着脚踩吱吱呀呀地踩着脚下的积雪,有些愧疚地说,“边哥,我吵醒你了吧,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睡觉的。我只是听说你回来了,忍不住过来,我以为我可以安安静静的。”
“你这消息真不灵通,我今天傍晚就回来了。”边俊弼说着说着忍不住笑,“我拄着拐,找了你半天都没找到,你那时候在哪儿呢?”
“我那时在守兵的帐篷里。”灰灰踩着雪,小声地说,“其实,我那时知道你回来了。”
“那你怎么不来见我?”
“我看今天人多,我……”灰灰停下了踩雪的脚,静静地站在那儿,突然呼了一口气,“我是很想去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