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1(第3页)
“所以说这人是一个野种——”
世界似乎都惊呆了那么一刹。
边俊弼僵硬地转身,看见身旁的好友脸色发白,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两个军官。
那灰色的眸子猛地颤了一下。
下一刹音乐声回来了,彩袖如云的舞姬们继续跳舞,世界像是在突然暂停中被释放了出来,众人纷纷缓过神来,拉着边俊弼继续喝酒。边俊弼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僵持地望着那两个军官,与他们在人言人语中对立。
那两个刚刚私语的人,脸色都有点不好看。
他们年龄更大,跟随魏元帅的时间更长,军阶也稍高一些。眼看魏元帅对边俊弼青眼有加,他们今夜不好对边俊弼说什么,这是拂了魏元帅的面子。可若是边俊弼一直瞪着身为前辈的他们,不肯让这事过去,那是要在魏元帅的场子上找事吗?
“他不是,他跟我们每个人一样。”边俊弼坚定地站在那儿,在人群中握着灰灰的手,目光灼灼,“二位前辈,你们理应向他——”
“别这样,边哥。”
灰灰突然松开了边俊弼的手,对着面前两人勉强笑了一下:“没有的事,大家继续喝酒吧,今夜本来多开心啊,玩笑而已,别因为我伤了和气。”
灰灰的笑容微微有些颤抖。
他懂事地往后退,把空间让出来,让人潮把边俊弼包围。
众人眼色多好呀,你左我右地拍着边俊弼,亲昵道:“是啊,都是跟你开玩笑呢,边校尉这人正经,不识逗。不过二位长官,看看咱们边校尉有多护短,就知道他平日里对手下士兵们有多好了。”
那两人面色一转,连忙顺着台阶附和道:“是啊,小边是耿介人,军中就需要这种爱护。”
边俊弼也缓过来神,借着别人塞进手里的酒杯,敬了二人:“是我不识逗了,二位长官别放在心上,多多担待我这个愣头青吧。”
璀璨宴席的光芒中,他苦涩地昂头饮酒,对着众人勉强笑了一下。
“不了,我不去了。”
边俊弼知道这是一场很重要的受封,他知道上次围观的众人这次还会在场,却努力去做一个讲义气的朋友,努力用往常那样高兴的神情叫住灰灰,高声喊一同前去。但在即将走出帐门的时候,灰灰慢慢停下了脚步,从边俊弼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低头道:
“边哥你去吧,这次我不想去了,真的。”
他看见那浅灰色的眸子中的怯缩,却不知怎么的,在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那也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夜中落下,“我先去参加受封,晚上再来找你,给你带好吃的。”
星空下,灰灰便往帐中退回了一步,微笑道:“快去吧边哥,别迟到了。”
这个新世界需要有人奋战。
那是始熙一年的秋天,边俊弼因着战功和勇谋,在军中屡获提拔,从团校尉到营指挥使,后来魏元帅做军都指挥使,边俊弼又被调去江淮战场作战。而那时他终于有能力把灰灰留在更安全的洛阳,在后方做守兵。
当是时,杜路和赵琰,一个控汉蜀联荆襄顺长江而下江南,一个占中原扬马鞭而渡淮河,两人曾是这样合作着在春和景明中统一了东梁,联手俯瞰金陵的旗帜缓缓降落。几年后,两人却又各自走着同样的路线,迎面相对,身后万军厮杀,樯橹灰飞烟灭,天下的命运在暴风黑雨中孕育着新的闪电。
一条长江分割天下,北为新定,南为旧良,内战深陷于此,持之以久地坠落。在遥望着寿春而不能得的日子,魏元帅站在高楼之上把酒临风,摇头哀叹道:“或许这场内战会五年十年地延宕,甚至如五鹿之战后的大良般百年僵持下去。”
身边风吹纱帘晃动,黑衣的边俊弼却只是负刀抱臂,沉默地望向远方,目光灼灼。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他世上唯一的家人是那个灰发的孩子,一场激战之后,他胡乱地去掉头盔甩开血汗淋湿的头发,急切地撕开了信纸。灰灰不会写字,每次都站在写信先生那里,一句又一句絮絮叨叨地念给边哥,写字先生嫌他烦,删繁就简只写了些“自经风雨别离,蟾月几圆?别来无恙,多加餐饭”的套话,边俊弼仔仔细细地读着这几乎一模一样的信件,什么都读不出来,却仍读了一遍又一遍,用血伤中颤抖的手把千里而来的信纸紧紧贴在胸前,仿佛在多年前流浪的大雪天里,那个孩子低头把温暖的手指贴在他脖子上。
淮北战败在一个冰冷苍茫的冬日,大风刮着破柳枝,他独立在灰蓝色的冰面上环顾四野倾颓的尸体。一群群羽毛沾血的天鹅扇翅膀高飞,死亡的惊惶与巨大的挫败笼罩着他,他几乎抽剑斩向自己的脖颈,如果不是冥冥中那个孩子的目光还在千里外凝望着他。那孩子排了好久的队才站在写字先生面前,正搓着双手跺着脚,呼着白汽一声声热切地念给他,灰眸发亮地等着他回家。
对视着那双眼睛,绝望中,他缓缓放下了自刎的剑。
他坐在冰面上,低头承认这个残忍的事实,他不可能战胜杜路。杜路是一个传奇,将永远地威压着一切作为后来者的年轻武将。更残忍的是,他其实并没有比杜路年轻多少,杜路在他的年龄,已经一匡天下建立起不世功业,所有的后来者,无论二季还是赵琰,都只是在窃取杜路的光芒。没有杜路,他们什么都不是。没有杜路,这个时代并不是少了一个英雄,而是所有的英雄都会熄灭。
如果不是悬崖上赵琰那一匕首,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是这样子,时代本来只需要一个英雄一个圣人。可从赵琰把杜路推下悬崖的那一刻起,世界走进了一条崩坏的线。
这杜路一手建立起来的百万禁军,本来要捍卫威仪,肃清外戚,重整山东的大军,却在一轮轮窃贼的手中交替争夺。这杜路风卷残云而重建一统的帝国,却再次不可救药地分崩离析。历史如此讽刺,杜路用禁军和天下一统来强化皇权,那皇权却不可思议地成了极弱。他为了理想做一切正确的事,却得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错果。
如果没有那一匕首,如今的世界本该臣服在杜路脚下,向着那个少年的皇帝,按照杜路的理想和计划,明君南面,天下得治。
这个坚定的爱国者,再一次用他的铁血丹心赢得天下响应,用他的千军万马誓死捍卫理想与正统。而且英雄未老,英雄还年轻孔武,英雄依旧是强大得难以直视的对手。